明枪暗试，纸底藏锋

神捕司的晨光，来得比浔城更冷一点。

第二日天刚亮，西院便已经人声渐起。

各司捕差往来奔走，脚步声、传呼声、案卷翻动的声响层层叠叠，没有半分听雨巷的闲散安逸。这里人人步履匆匆，眼底都藏着几分警惕——谁都知道，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一早便依分派各司其职。

我抱着楼天命送来的那一大堆泛黄杂乱的旧笔录，坐在文书房靠窗的矮案前。纸页受潮、字迹潦草、次序颠倒，不少案卷甚至被人刻意撕去了边角；我的差事，便是将这些无人愿意接手的陈年杂录，重新排序誊清。

楼天命偶尔会晃进来，倚在门边，状似闲聊：

我头也没抬，笔尖不停：

他眼底微光一闪，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开。可我分明察觉，他方才看似随意的一瞥，已经扫过我笔下所有关键字——【傀儡、荒石谷、浔城。】

另一边，验尸房。

白珍珠站在一排排药罐与勘验台之间，正细细比对荒石谷带回的药粉样本。司里资历更深的老仵作冷眼旁观，话里带刺：

白珍珠不恼，只将银针浸入药碗，静静观察水色变化：

巡捕院更是热闹。

蒙锐跟着小队出外巡逻，领头的捕头见他身手利落、出手毫不留力，故意给他派了最难最险的城郊巡线，言语敲打：

蒙锐忍了脾气，只抱拳道“记下了”，可走远之后，还是悄悄握紧了刀柄——他看得明白，这是有意刁难。

而黎斯，没有被分派任何像样的查案差事。

只得了一堆堆积如山、无人愿理的民间寻常报案录，命他在偏院小屋整理归档。

不少路过的捕差探头看一眼，低声嗤笑：

流言轻飘飘传来，黎斯置若罔闻。

他坐在简陋木案前，青衫平整，神色沉静，一页一页翻看案卷，指尖偶尔在某一行轻轻点下，不动声色做上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记。

我抽空抱着整理好的笔录去找他时，正看见他摊开两本相隔五年的旧案卷。

一桩是西边县城孩童失踪，一桩是邻州工匠离奇自焚，表面毫无关联，唯独卷宗角落，都有一个极淡极浅、几乎被墨迹盖住的【箭痕印记】——和荒石谷那张麻纸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抬眼，眼底没有波澜，只有凝重：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严成。

他依旧一身沉稳模样，铁锏悬在腰侧，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黎斯缓缓合上案卷：

严成顿了一瞬，语气平直：

我们二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凛。

是试探。

轩辕善要他藏锋，可司中另一派势力，已经注意到了他。他们故意把这桩不知深浅、极可能是陷阱的案子抛过来——

若是黎斯不去，便是畏缩无能；若是他去了，正好可以借机看他底细，甚至可以顺势设局，叫他栽个大跟头。

蒙锐恰好寻来，一听这事立刻上前：

没过多久，白珍珠也赶了过来，药囊已经束好：

正要动身，楼天命又悄无声息出现在廊下，脸上挂着圆滑笑意：

他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废庙附近的小道与人迹动向。

可黎斯接过纸条时，指尖轻轻一触，便低声提醒我们：

楼天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遮掩，只耸耸肩：

说完，他转身离开，临走前，用只有我们听得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一句话，寒意直窜脊背。

严成站在不远处，看似漠然站岗，目光却悄悄落在我们身上。他没有上前告密，也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视线——那一瞬间的松动，黎斯尽收眼底。

黎斯收好纸条，看向我们三人，声音清而坚定：

我们点头应下。

走出神捕司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朱漆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高墙之内，无数视线暗中交织拉扯。

黎斯尚且只是一名不起眼的记名捕差，青阳之名未扬，量天尺未到手，周衍的身份深埋地底。

可这一日城郊废庙之行，将会是他踏入神捕司之后，【第一次正面撞上司内藏着的、傀儡阴谋背后的朝堂爪牙】

风卷着尘土吹过街巷。

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已然开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