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残阳把浔城的屋瓦染成一层昏红。
我跟在黎斯身后,重回听雨巷那间简朴木楼。巷子里静悄悄的,白日喧闹早已散尽,只余下晚风穿过檐角,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黎斯推门,屋内依旧是那日我初见他时的模样——一桌残棋,几支残烛,只是桌角多了一叠【用油布仔细裹好的旧案卷。】
他抬手将油布解开,泛黄发脆的纸页摊开在桌面上。

“这些,是我常年搜集的、各地多年前离奇失踪案的记录。”他声音轻而沉,指尖拂过纸面,“

早在浔城出事之前,别处已有一模一样的征兆:阴雨天、木傀儡、百姓凭空消失。

只是各地官府并未将这些现象作为统一案件看待。
我心头一震,连忙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我的素面笔录册,提笔飞快记录。
也就是说……这不是第一次动手?


是。”黎斯垂眸,少年清俊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暗色,

他们一直在各地试探,断断续续已有数年。浔城,只是他们选的又一处试验场。青铜面具人,只是台前走卒,他上头还有人。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
我忽然留意到,他翻到最里面一卷时,指尖微微顿住。那卷纸颜色最深、封口还有一道极淡的、像是火烧过的痕迹。
“这一卷……”我轻声开口。

黎斯指尖轻轻按住纸面,沉默片刻:

是我年少时偶然寻到的,关于一桩宫闱秘事的残稿。很多人是死是活、去向何方,都被当局 (抹去)了记录,只留下只言片语。”
他没有明说自己便是周衍、便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四皇子,可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伤痛,我隐约读懂几分——他追查这些,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他早已在这条孤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我没有追问他的来历,只是把笔录册往前推了推:
我把今日傀儡、药粉、老者口供全都记下了,或许能找出规律。

黎斯抬眼看向我,眸色稍稍柔和:

“你很擅长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联系。”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响动,自窗外传来。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刹那,黎斯猛地抬头,身形一瞬绷紧,伸手极快地将我往桌后一带,自己挡在了我身前。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有人。”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
烛火猛地一晃。
窗外夜色浓稠,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一闪而逝,脸上似有冰冷反光——是青铜面具!
“别追!”我下意识拉住他衣袖,

“外面天黑,不知对方有没有埋伏!”

黎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空无一人的窗沿,并未贸然冲出去。
片刻后,他缓步上前,指尖拈起窗台上落下的一小片细碎青铜锈屑,还有一缕极淡、和傀儡身上一模一样的沉水香气。

“他不是来杀人。”他缓缓开口,

“是来窥探。他看见我们破了小摊的局,想来看看,究竟是谁在追查此事。”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暴露了。
我后背泛起一层凉意,手里的笔险些滑落。
对方已经知道,浔城有这么一个青衫少年,还有我,正在顺着线索往上挖。
“那蒙锐和白珍珠那边?”我急道。


“他们暂时安全。”黎斯道,“方才那人目标是这里,是我。大约……他早就听过我的名字,只是今日才确认我的存在。”他将青铜锈屑小心收好,

“这人敢直接来听雨巷窥探,说明背后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胆子也更狂。”
我们正要商议下一步对策,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蒙锐满身风尘,长刀还握在手里,脸色难看:

不好!那老者……跑了!
白珍珠紧随其后走进来,袖摆上还沾着草药粉末,眉头紧蹙:

我查验完药粉回去的时候,看守点一片混乱,不知是谁扔了迷烟,

人已经不见,只留下一枚小小的木傀儡。”
她伸手,将那枚人偶放在桌上。
傀儡额头,刻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扭曲纹样。
黎斯低头凝视纹样,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描摹出一模一样的形状,声音轻得像叹息:

“聚星纹。”
我猛地抬头:聚星?


“一个隐秘组织。”黎斯眼底寒意渐浓,

“我从前只当是传闻。如今看来,所有失踪案、傀儡秘术、青铜面具……全都归他们管辖。
晚风再一次吹开窗纸,烛火几乎要熄灭。
没有人说话。
这一刻我们才清清楚楚意识到: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歹人、一桩地方案子。
是一张盘根错节、伸向朝野各处、经营多年的大网。
黎斯抬眼看向我们三人,少年眼底褪去几分温和,生出一种属于未来青阳神捕的坚定锋芒:

老者逃走,等于给他们报信。他们不会再给我们留试探的余地。接下来,该他们主动出手了。
我握紧手里的笔录册,看向他挺直的青衫背影。
风雨真正来了。
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