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岐的滩,真像镜子。
五点十分,天没全亮,雾在远处海面铺成奶色。退潮后的滩涂平得过分,水膜映出云、礁、人影——沈见川站在纪屿旁边,像站在另一层天上。
别动。

沈见川举相机。

不拍脸。
拍影子。你和我,滩上就两道。

快门轻响。纪屿的影子拉长,沈见川的叠上去,像蚝绳缠一起。
然后纪屿转头,很慢地亲他第二下。
比蚝排上深一点。海风小,浪在远处,唇上是姜茶和夜里没散的咸。沈见川手指攥住他卫衣腰侧,纪屿另一只手托他后脑,不急,不野,像退潮——一层层退,把心底那点“敢不敢留”全退出来晒在滩上。
亲完,纪屿额头抵他:

这下够你存三张原片。
存一辈子。


嘴甜,跟周凛学的。
你养的。

两人坐礁上等日出。纪屿从兜里掏出两个饭团,咸鱼馅,递一个:

看日出不吃饭,城市病。
沈见川咬着饭团,手机在兜里震。
他没理。
纪屿瞥:

北京?
八成。


接。我又不跑。
沈见川叹口气,划开。
是北京工作室合伙人老裴:

见川,人联系上了。那组珠宝品牌续约,报价翻一倍,前提你回京盯全年。还有《城事》周凛那稿子编辑转发疯了,品牌方点名要你拍‘新渔村’商业线——钱够你买两条蚝排。
沈见川没吭声。
老裴继续:

你歇够了吧?这地方再好,不能拍一辈子蚝壳。回来看样片,下周一空降也行。
海风灌进听筒。
纪屿在旁边,慢慢把饭团纸折好,没看她,也没看海,就看着自己雨靴尖。
沈见川开口,嗓子还带着亲完的哑:
裴哥,续约推了。


推?那品牌——
我不拍‘冷亮’的东西了。要拍就拍活的。活的东西在哪儿,我在哪儿。

老裴沉默两秒:

……你真栽那村了。
不是村。是人。

纪屿耳尖动了下,把折好的纸团塞进沈见川另一只兜。
电话那头叹气:

行。你以前说‘镜头不撒谎’,我当你矫情。现在信了。资料我留你云盘,哪天想回来,门别锁死。
门不锁。人留这。

挂了。
沈见川把手机扣膝头,咬完最后一口饭团。

推了?
纪屿声音平。
推了。


一倍报价?
你不止一倍报价。

纪屿终于转脸,朝阳正好跳出海面,金光铺满滩,把他睫毛染成蜜色。

沈见川。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

你别为我头脑热。北京你攒了十年,回去还能拍书、拍展、拍大片子。留这,就是挂蚝、煮面、跟阿菊嬷斗嘴,台风来了守楼梯。
我不要拍大片子。


你要过。
要过。但那是‘别人要的沈见川’。

沈见川把相机举一下,
这是‘纪屿肯亲的沈见川’。俩不是一个人。

纪屿喉结动,伸手把他嘴边饭粒摘了:

你留,我也不能给你发工资。
姜茶抵。挂蚝我学,蚝苗我搬,周凛再来我先骂。三花归我挠,你妈——你表姐收的房租,我刷墙抵。


刷墙就刷墙,别刷成北京展厅白。
纪屿终于笑,

村公所那面墙,阿菊嬷想画大蚝船,没人会。你画不。
画。不调冷调,用她给的漆:赭红、海青、虾皮黄。


嗯。
纪屿“嗯”一声,起身拍拍雨裤泥:

那去镇上买漆。顺带修挂机。你室友那破相机卡废了,我托人拷了备份——他拍我骂人的那张,居然不赖。
他拍你,你红耳根那张?


……别提。
值钱。归我。

回村路上,沈见川手机又震。
这回是周凛:

编辑要‘新渔村’续篇,我推了。跟他们说:沈见川不拍符号了,他住进去了。另,我卡里那张《纪屿骂人》打印出来挂我工作室了,标题《海不让孤》。你别告我侵权。
沈见川回:
不告。标题改一个字——《海不让人孤》。

周凛:

艹,你酸得我能腌咸菜。纪屿看见没?

看见。他说你懂个屁。

他骂人都比你从前写图说真诚。成了,我继续满世界跑,你继续退潮。
沈见川把手机收了,看纪屿骑助力车在前头,雨靴搁踏板上,风把卫衣下摆吹起来。
他忽然追两步,喊:
纪屿——北京不来了——

纪屿没回头,手举高,比个“知道”的歪指:

早知道!姜茶喝你那杯了,退不了票!
阿菊嬷在村口晒场远远听见,朝天喊:

退不了就别退!村公所墙归他画,蚝排归你挂,猫归俩人挠——后坑村缺的就是不退票的人!
三花蹲嬷嬷脚边,尾巴一甩,像盖章。
沈见川追上助力车,手搭纪屿肩。
海在背后,日在上头,滩上两道影子又叠一起——
这回不是原片。
是连修都不用修的,活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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