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祀荒原的风,渐渐平息。
漫天黑雾被重新压回地底,摇摇欲坠的上古封印彻底稳固,破碎的祭坛石柱重新亮起淡薄的月华纹路。阳光穿透厚重云层,落回满目疮痍的大地。
昏迷在地的各派修士陆续缓缓苏醒,茫然四顾,只记得最后一瞬间被无边执念黑雾吞噬,全然不知方才那场险些倾覆三界的浩劫。
唯有站在祭坛前的两人,满身伤痕,心口残留着剧烈的灵力反噬之痛。
谢清砚怀抱着下坠的白衣少年,手臂稳稳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沈逾白双目轻阖,长睫安静垂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血色尽数褪去。方才强行催动大半月祀本源加固封印,几乎抽干了他这些年沉淀的所有月华之力。
气息微弱,脉搏浅淡,周身原本澄澈皎洁的月辉彻底黯淡,连胸口贴身佩戴的月纹古玉,也失去往日温润光泽,变得微凉沉寂。
【谢清砚,嗓音微哑,眼底藏着后怕的红】
师兄……
他低头轻唤,却怀中人毫无回应。
方才在祭坛之上,他眼睁睁看着沈逾白一点点透支自身本源,看着那一身温柔干净的月华,尽数涌入残破法阵之中。
他拦不住,也替代不了。
那是月祀血脉千年的宿命,是唯独沈逾白能扛起的枷锁。
一旁,凌烬缓缓收回魔气。
漫天翻涌的黑色魔焰尽数敛入周身,黑袍肩头那道被执念黑丝洞穿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暗沉魔血,衣袍早已被血水浸透。
他缓步走上祭坛,垂眸看着被谢清砚拥在怀中、毫无生气的少年。
万古冷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慌乱。
他踏遍魔界血海,见过三界最惨烈的厮杀,从来不知何为恐惧。
可方才,看见沈逾白身形摇摇欲坠、月华寸寸熄灭的那一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怕失去的恐慌。
【凌烬,低声开口,音色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本源透支过重,神魂耗损极大。
不是昏迷,是脱力沉眠。
需要静养许久,才能慢慢回暖恢复。
谢清砚轻轻颔首,抱着沈逾白的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到此刻脆弱无比的人。
【谢清砚】
我带他回玉虚静养。
凌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刚刚苏醒、议论纷纷的各派修士,眼底掠过一层冷色。
今日此战太过诡异。
各派修士全员昏迷,唯独他们三人直面远古黑影,全程经历始末。
一旦回去,必然又会滋生无数流言猜忌。
有人会忌惮沈逾白的月祀力量,有人会忌惮仙魔二人共护一人的格局,更有人会暗中怀疑——今日封印,是否真的彻底断绝后患。
【凌烬】
我随你们回玉虚。
这一次,他不再避嫌。
不管仙门流言如何沸反盈天,不管正道如何忌惮魔尊驻足仙山。
他必须守在能看见沈逾白的地方。
沈逾白虚弱至此,暗处残存势力虎视眈眈,他绝不允许有人趁他沉眠,暗中动手暗算。
谢清砚没有拒绝。
此刻危机未散,暗处暗流汹涌,多一人守护,便多一分稳妥。
【谢清砚】
好。
二人不再多言。
谢清砚小心翼翼横抱起沈逾白,动作轻柔如托着一捧易碎月光。
凌烬随行身侧,周身淡淡魔气收敛,却时刻铺开大范围神识,警戒整片荒原四方动静。
三人身影踏空而起,原路折返玉虚仙宗。
一路云海长风,山河倒退。
往日灵动鲜活的白衣少年此刻安静垂着眼,呼吸浅浅,靠在谢清砚怀中,毫无一丝气力。
凌烬落在身侧,目光一瞬不移落在他脸上。
千年孤崖,万古独行。
他从未为任何人破例,从未为任何人负伤,从未这般心甘情愿,居于侧位,只做守护者。
可遇见沈逾白之后,所有原则、所有冷漠、所有孤高,尽数崩塌。
千里路途,转瞬即至。
重回玉虚峰庭院。
院内春芽初绽,落雪消融,一片安宁温柔景象,与方才惨烈凶险的荒原判若两个天地。
小灵狐早早守在院门口,听见破空声,立刻摇着尾巴奔来。
可当它看见被抱着、毫无动静的沈逾白时,瞬间僵住。
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小心翼翼凑近鼻尖轻嗅,呜呜发出细碎委屈的轻叫,不敢吵闹,只乖乖贴着床边蹲伏,满眼担忧。
谢清砚将沈逾白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为他盖好柔软被褥。
指尖灵力缓缓渡入,细细探查他的经脉与神魂。
越是探查,眉头蹙得越紧。
【谢清砚,低声自语】
本源亏损过重,神魂虚弱……至少静养数月,才能勉强苏醒。
且日后,但凡再动用月祀之力,便会反噬肉身、折损精神。
换句话说——
从今往后,沈逾白再也不能随意净化浊气、催动月华,一旦强行使用,便是自伤。
代价沉重至此。
凌烬立在窗边,望着床榻上安静沉眠的人,薄唇紧抿。
远古黑影躲在深渊底层,千年布局,步步算计。
它从不正面强攻,只懂得消耗、蛰伏、挑拨、等待。
今日看似封印稳固,实则只是暂时压下祸根。
地底裂痕未消,执念浊气依旧在缓缓渗透世间。
这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凌烬】
月祀祭坛封印,表层稳固,底层依旧有裂隙。
它在蓄力。
在等下一次天地阴气最盛之时,冲破桎梏。
谢清砚抬眸,眼底神色凝重。
【谢清砚】
那我们更要在此期间,肃清所有残余暗势力,斩断它在世间所有眼线。
周衍虽死,但他背后串联的宗门余党、潜藏的执念信徒,依旧遍布三界。
只要有人心贪嗔不绝,黑影便永远有可趁之机。
自此,玉虚庭院形成一种安静却紧绷的守护格局。
白日,谢清砚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熬制药汤、梳理灵力、擦拭手心温度、时时监测神魂动静,细致入微,昼夜不分。
夜里,凌烬伫立庭院月下,独自一人镇守整座玉虚峰结界。
他布下重重魔纹禁制,隐匿于庭院四方地底,但凡有一丝恶意窥探、一丝暗杀气息靠近,便会被瞬间绞杀。
仙魔两人日夜轮守,一人护内,一人镇外。
消息悄然传遍玉虚全宗,再传至整个修仙界。
——沈逾白平定远古隐患,本源大损,陷入沉眠。
一时间,所有流言蜚语尽数平息。
曾经质疑他通魔、猜忌他身份的人,此刻只剩满心敬畏与愧疚。
若不是这位月祀最后的遗孤以身献祭、透支本源,今日三界早已生灵涂炭。
可敬畏之外,依旧藏着无尽暗流。
各大宗门深处,不少隐秘角落,有人望着玉虚方向,眼底闪烁着阴鸷微光。
残存的旧党、暗中信奉执念力量的隐修、被黑雾悄悄侵蚀心神的修士……
他们在等待。
等待沈逾白永久沉眠,等待仙魔两界生出裂隙,等待封印再度松动。
三日后深夜。
月色清冷,庭院安静无声。
床榻上的沈逾白,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没有苏醒,眉心却微微蹙起,唇瓣无意识轻动,溢出极轻极轻的梦呓。
【沈逾白,梦中轻喃】
……不要……再死了……
破碎、稚嫩、带着千年深埋的悲痛。
是被封印在血脉最深处,幼时目睹族人惨死的残梦。
站在床前的谢清砚心头一震,俯身轻唤。
【谢清砚】
师兄,我在。没人会死。
窗边的凌烬闻声转身,望着少年蹙起的眉眼,眼底沉色翻涌。
千年血海,千年冤屈,千年孤独。
他背负的,从来不是一场大战的伤痛,而是整整一族的亡灵与宿命。
凌烬轻声开口,声音落于寂静夜色。
【凌烬,低声郑重】
从今往后。
本座守魔海,你守玉虚。
三界暗流,所有祸患,我们替他挡尽。
不等他苏醒,不等他负重。
余生风雨,我们来扛。
夜色深深,月华浅浅。
沉眠的少年安然卧于被褥之间。
而属于仙魔两人的无声约定,属于三界最后的暗流博弈,刚刚真正拉开漫长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