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芦苇间流动,像一层带水腥气的纱。沈瑶趴在泥岸上,胸口仍急促起伏,灰黑小鸭却没有立刻离开,只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轻声问:“你明明能逃,为什么要救我?”
沈瑶张了张嘴,出口的却仍是一串笨拙的哼声。她急得用前蹄在泥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指了指灰鸭翅根被啄红的地方。灰鸭怔了怔,忽然小声道:“你是说,疼的时候,不能没有人管?”
这句话轻得像一根芦苇,却猝不及防刺进沈瑶心里。她想起自己从沈家摔出茶几边时,母亲隔着满地狼藉说的那句“别弄伤了,她明天还要上班”,鼻尖骤然发酸,只能低下头,重重哼了一声。
灰鸭蹒跚着靠近,伸出喙替她啄掉鼻尖上的泥点。它的动作很生疏,像从未有人教过它怎样亲近别人。“我没有名字。”它低声说,“它们都叫我怪东西。可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阿灰吧。”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鸭鸣。雾气散开一角,肥大的灰鸭母亲正领着五只黄嘴小鸭往浅水里走。她走两步便要回头清点一次,目光只在那五团明黄绒羽上停留,掠过阿灰时,却像掠过一块碍眼的泥。
沈瑶没有听见,那只灰鸭母亲脑中正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鸭妈妈玩家任务:尽可能保存小鸭存活数量。若小鸭数量低于三只,即判定任务失败并抹杀。】
母鸭的翅膀微微一颤,随即把五只小鸭赶得更紧。她盯着它们的眼神近乎苛刻,像是在守着五枚随时会碎裂的筹码。至于落在队尾的阿灰,她只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别跟着,你不算我的孩子。”
阿灰的脚步顿在原地。它明明早已习惯这句话,翅膀还是一点点垂了下去。沈瑶胸口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四只短腿猛地蹬地,险些就要撞向那只母鸭,却被阿灰用翅尖轻轻拦住。
“别去。”阿灰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有些发颤,“她只是不喜欢我。我离远一点,她就不会生气了。”它说得格外认真,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懂事,就总有一天能换来一次回头。
沈瑶僵在原地。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极了曾经的她。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会因为你更乖、更忍耐,就突然学会爱你;可这句话对一只还在等母亲的小鸭而言,太残忍了。
湖面忽然静了。原本在芦苇上跳跃的水鸟齐齐闭上嘴,连风吹过叶片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压住。沈瑶的耳朵瞬间竖起,一股带着腐肉与湿毛气味的腥风,正从雾最深处缓缓逼近。
对岸矮坡上,伏着一只比寻常野狼大了近一倍的黑狼。它的毛色被泥水打结,眼睛却泛着近乎人类的冷光。它没有看那五只肥嫩的小鸭,只死死盯着阿灰,像是在等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子落地。
黑狼耳边,同样有一道提示无声展开。
【狼玩家任务:于丑小鸭蜕变为白天鹅前,将尚未完成蜕变的白天鹅捕获并吞食。任务成功后,获得高额副本评分。】
“原来在这儿。”黑狼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目光落到阿灰翅根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浅白上,“还没到时候……不过,我可以先看看,究竟是谁在护着你。”
沈瑶听不清风里压低的话,只看见那双狼眼越过雾气,精准地钉在阿灰身上。她心口一沉:原来其他玩家已盯上了世界里无助的孩子。
就在这时,浅水边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嘎嘎声。一只最小的黄嘴鸭被半埋在水草里的旧渔网缠住了脚,越挣扎,细线便勒得越深。其余小鸭惊得四散,母鸭脸色骤变,扑过去时却先飞快数了一遍岸上的身影。
“一、二、三、四……”她数到第四只时,嗓音明显失了调。看见被网困住的小鸭还活着,她才猛地扎进水里,用喙去啄那些浸烂的绳结。可渔网缠得太紧,她越急,绳结反而越往小鸭腿上收。
阿灰站在原地,想靠近又不敢。母鸭抬头看见它,眼里没有半点求助的歉意,只厉声道:“你去右边,把那群乌鸦引开!别让它们过来!听见没有?”
芦苇上果然落着几只乌鸦,黑亮的眼珠正盯着水里挣扎的小鸭。阿灰被那目光看得发抖,却还是咬了咬喙,朝更开阔的泥滩跑去。它那身灰黑的绒羽在雾里格外显眼,也将矮坡上黑狼的视线一并牵走。
沈瑶心里猛地一紧。她顾不上再隐藏,埋头冲到渔网边,用鼻子拱起压住绳结的石块。石块纹丝不动,她便后退几步,发狠般再度撞上去。额头传来剧痛,石块终于歪开,烂泥和水草一起松了下来。
母鸭趁机扯断最后几根线,小黄鸭扑进她翅膀下面,哭得浑身发抖。母鸭喘着粗气,望向沈瑶时,眼里掠过一丝复杂;可她很快低下头,又数了一遍围在身边的幼崽,确认仍有五只,才冷冷别开脸。
一声尖锐的鸭鸣忽然从右侧传来。阿灰被乌鸦逼得退到湖边,脚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淤水。黑狼从矮坡上无声跃下,落地时连泥点都没有溅起。它显然不是冲着那些乌鸦去的,而是借着混乱,要试一试阿灰会不会有人拼命保护。
沈瑶脑子里嗡的一声,四蹄几乎先于意识冲了出去。黑狼张口咬向阿灰后颈,她狠狠撞上它的侧腹,整个人被反震得滚出老远。狼爪擦过她肩背,火辣辣的疼瞬间撕开皮肉,血很快浸湿了粉色的短毛。
阿灰吓得僵在原地,下一秒却扑到沈瑶身前,张开还没有力气的翅膀挡住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没有退开。“你快走!”它带着哭腔喊,“它要吃的是我,不是你!”
黑狼缓缓逼近,森白的牙齿在雾里泛光。它盯着沈瑶,像在衡量一件突然多出来的麻烦,低低开口:“聪明得不像猪。可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住它长出白羽的那一天。”
沈瑶浑身发冷。它会说人话,眼神又太过清醒,答案已呼之欲出。可她不能承认自己听懂了,只能咬紧牙关,将阿灰顶到身后,抬起沾满血泥的头,再一次朝黑狼冲去。
这一次,她没有直直撞向狼牙,而是故意冲到湖岸最松软的淤泥边。黑狼果然追来,前爪刚落下,脚下的泥层便轰然塌陷。它半个身子陷进黑水里,暴怒地挥爪,溅起的泥浪扑得沈瑶几乎睁不开眼。
“跑!”她用尽力气朝阿灰哼叫。阿灰终于反应过来,咬住她受伤的耳朵边缘,拖着她往芦苇深处挪。身后传来黑狼挣脱泥潭的咆哮,震得成片芦叶簌簌落下。
母鸭带着五只小鸭已经退到远处。她明明看见了这场追逐,却只将孩子们护在翼下,连回头都没有。对她而言,只要数目没有少,阿灰和那只闯进来的小猪是否被撕碎,都不在任务之内。
芦苇根下有一处被废船木遮住的浅洞。阿灰把沈瑶拖进去,自己也缩在入口处发抖。外面的雾越来越浓,像有无数湿冷的手贴上来。它望着沈瑶肩上的血,眼泪一颗颗砸进泥里:“你为什么不丢下我?”
沈瑶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用鼻尖碰了碰它的翅膀。她想说,因为我也曾被人当成可以随手丢下的东西;因为有人曾拉住我,对我说我不是累赘;因为秦雪凝还在现实的那盏灯下等她回去。
最终,她只是用前蹄轻轻把阿灰往洞里推了推,又横在洞口。阿灰愣了很久,忽然把翅膀覆到她背上。稚嫩的绒羽带着颤抖的温度,远比不上秦雪凝的怀抱,却让沈瑶鼻尖一酸。
“我昨晚做了个梦。”阿灰小声说,“梦见我飞得很高,羽毛是白的。可大家都在怕我,好像我只要变了样子,就会被什么东西吃掉。”它缩了缩脖子,“我不想变成谁都不认识的样子。”
沈瑶抬起头。洞外的月色终于穿透浓雾,落在阿灰翅根上。那里有一小撮极淡的白,像雪落进脏灰的羽毛里,也像一场蜕变即将开始的预兆。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还是坚定地挡住洞口。
黑狼的脚步停在芦苇外。它没有再贸然扑进来,只隔着密密麻麻的叶片低笑了一声:“好好活着吧,小天鹅。等白羽长满的时候,我会来接你。”
脚步声渐远,湖面重新传来死气沉沉的水响。沈瑶却没有丝毫放松。她望着阿灰那一点新生的白羽,又望向雾中母鸭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座童话世界里,最可怕的未必是狼牙,而是有人为了活下去,早已学会把别人推向狼口。1
老师写的太有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