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沿着地下河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一处塌陷的岩壁下找到了通往地面的裂缝。她攀着湿滑的根须向上爬,泥土和碎石不断从头顶滚落,几次险些将她重新埋回黑暗里。
当她终于从裂缝中钻出来时,刺眼的天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地面上的空气比地下更加寒冷,浓重的腐败气味混在风里,远处隐约传来野兽低沉的咆哮。
她回到了黑荆棘林。
不过这里已经不是她曾经走过的地方。天空被灰黑色云层压得极低,树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住所有阳光。黑色荆棘从泥土中拱起,枝条上挂满暗红色花朵,花瓣不停渗出黏稠的黑液。
沈瑶握紧英雄剑,剑身的湖蓝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她低头看着剑锋,忽然想起南方王国那座破碎的雕像,也想起达西亚留下的那句话。
真正的英雄,不是从未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向前。
“女巫,我来了。”沈瑶低声说道。
林中没有回应,只有荆棘彼此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无数双手在黑暗中鼓掌,也像有某种存在正在耐心等待她一步步走进陷阱。
她沿着黑色根须向前走。英雄剑经过的地方,荆棘会短暂退开,可剑光一旦移走,那些枝条便再次合拢,仿佛整片森林都有自己的意识。
走了不知多久,沈瑶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孤零零地坐落在荆棘深处,墙壁由发黑的木板拼成,屋顶覆盖着厚重苔藓,几根弯曲的烟囱从屋顶伸出,却没有冒出半点烟雾。
它看起来很小,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木屋四周没有任何虫鸣,连风吹过时,附近的荆棘也不敢摇动。门前铺着一条由白色骨片组成的小路,骨片上刻满细小符文,正随着某种呼吸般的节奏忽明忽暗。
沈瑶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就是女巫的住处?”
她没有得到回答,可英雄剑却忽然发出一声低鸣。剑身上的蓝光变得刺眼,仿佛在警告她,木屋内部藏着极其浓烈的黑魔法。
沈瑶站在门前,抬手触碰门板。
木板冰冷得不像死物,反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皮肤。她甚至感觉到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隔着厚重的木门,等待着她亲自敲响入口。
她本可以转身离开。
可她一路走到这里,经历了狼群、幻象、城堡和青蛙王子的追逐,已经没有理由再退回去。即使里面真的是女巫的巢穴,她也必须进去。
沈瑶双手握紧英雄剑,抬脚踢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黑暗随即从屋内倾泻出来。屋子里没有灯,却有许多瓶瓶罐罐悬浮在半空,瓶中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偶尔会浮出一只眼睛或一截手指。
墙壁上挂满了干枯的植物和动物骨骼,地面铺着暗红色地毯,地毯边缘缝满了细小的金色符文。空气中弥漫着蜡油、药草和腐烂玫瑰混合的气味。
沈瑶刚踏进去,身后的木门便轰然关闭。
她猛地回头,剑锋划过门板,却只溅出几粒蓝色火星。门上的黑色符文迅速亮起,像一条条活蛇,沿着门缝蜿蜒爬动。
“果然是陷阱。”
沈瑶没有惊慌,反而将剑横在胸前,仔细观察屋内的动静。
壁炉里的火焰没有温度,呈现诡异的青绿色。火光照亮了房间尽头的一张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披银白铠甲的男人。
他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铠甲表面布满划痕,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青绿色。那双突出的眼睛冷冷地望着沈瑶,湿润的舌尖从嘴角缓缓滑过。
正是那个曾自称为她丈夫的青蛙人。
沈瑶的心脏猛地一缩,剑锋立即指向他。
“是你。”
青蛙人抬起头,原本扭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你终于还是来了,我的妻子。”
那句熟悉的话让沈瑶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城堡前那张俊美的人脸,想起魔镜里被藤蔓捆住的婚礼,也想起他不顾她拒绝,执意将一个虚假的未来塞进她眼前。
“闭嘴。”沈瑶冷声道,“我不是你的妻子。”
青蛙人缓缓从椅子上站起。随着他的动作,铠甲下传来骨骼摩擦的声响。他的身形比沈瑶高大太多,哪怕站在房间另一端,仍然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还是这么固执。”他低声说道,“可你已经回到了这里,说明命运最终还是把你送回了我身边。”
“是女巫把我引来的。”
“女巫只是帮命运打开了一扇门。”
沈瑶握剑的手微微发白:“你和她是一伙的?”
青蛙人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一面漆黑的镜子。镜面像水一样荡漾起来,随后显现出城堡、魔镜和那场虚假的婚礼。
“你看见的未来并不是假的。”青蛙人说道,“只要你愿意接受它,一切都会成为现实。”
沈瑶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穿着婚纱的女人依旧在笑,可她的眼神空洞,手腕上爬满黑色藤蔓。镜中的两个孩子抱住她的裙摆,嘴里喊着妈妈,背后却拖着一条条细长的青绿色尾巴。
她没有被这幅画面诱惑,反而感到彻骨寒意。
“那不是未来。”她说道,“那只是你们想让我变成的样子。”
青蛙人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顺从?”
“因为我不属于你。”
沈瑶向前一步,剑尖直指他的喉咙。她的身体明明在发抖,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坚定。
“你们口中的命运,不过是强迫别人接受安排的借口。母亲用家人绑住我,你用婚姻绑住我,女巫用童话绑住所有人。可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青蛙人忽然张开嘴,猩红的长舌像闪电一般射出。
沈瑶早有防备,侧身闪过。舌头擦过她的肩膀,将身后的木架抽得粉碎。瓶瓶罐罐落地,黑色液体迅速蔓延,液体中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疯狂抓向她的脚踝。
沈瑶挥剑斩断那些手臂,蓝光撞上黑雾,爆出刺耳的尖鸣。
青蛙人趁机跃起,巨大的身影从半空压下。沈瑶在地面翻滚,原本站立的位置被他砸出一道裂缝,木板下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
她翻身站起,剑锋朝青蛙人的胸口刺去。
青蛙人抬起手臂,铠甲被剑尖划开,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黑色雾气不断从伤口涌出。他低头看了一眼伤痕,神情竟然变得异常痛苦。
“你真的要杀我?”
“你刚才想吃了我。”
“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沈瑶怒吼着再次挥剑。剑光穿过青蛙人的肩膀,黑雾顿时炸开,他庞大的身体被震得撞上墙壁。
墙面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数十条黑色锁链从墙中伸出,将青蛙人的四肢牢牢缠住。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竟然露出一丝短暂的清醒。
“快走……”他艰难地说道。
沈瑶愣住了。
“什么?”
“趁她还没有回来,快离开这里。”
青蛙人拼命挣扎,锁链勒进他的皮肤,黑色液体沿着身体不断流下。他的脸在青蛙与人类之间剧烈变化,时而丑陋,时而恢复那张曾经俊美的脸。
“我不是你的丈夫。”他喘息着说道,“那只是她写进我脑子里的身份。”
沈瑶的剑尖没有放下。
“你到底是谁?”
“我曾经是南方王国的王子。”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三年前,女巫找到我,告诉我只要接受她的祝福,就能永远拥有幸福。可她给我的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房间里的青色火焰忽然剧烈晃动,所有瓶中的眼睛同时转向他们。
青蛙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她把我的记忆撕碎,把拇指姑娘的故事强行塞进我的脑海。她让我相信,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妻子,也让我守在这里,等待你回来。”
沈瑶心头一震:“拇指姑娘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蛙人猛地抬头,眼中浮现出深深恐惧。
“她不是自己离开花园的。”
“是女巫带走了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外传来一声轻柔的笑声。
“真是多嘴。”
所有青色火焰同时熄灭。
黑暗中,木屋的地板开始剧烈震动,墙缝里渗出浓稠的黑雾。门板上的符文一条条裂开,仿佛某个庞大的存在正在外面缓缓推门。
青蛙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回来了。”
沈瑶转身望向房门,英雄剑上的蓝光疯狂闪烁,像在回应某种即将降临的危险。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过骨片小路的声音。
一步。
两步。
声音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个女人隔着木门轻声说道:
“拇指姑娘,你终于找到了我的王子。”
沈瑶握紧剑柄,心里最后一点疑问终于化作冰冷的愤怒。
女巫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她一路走来经历过什么。
门外的女人继续笑道:
“现在,该轮到你把属于我的东西还回来了。”
木门缓缓打开。
黑雾如潮水般涌入屋内,沈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她的脸隐藏在兜帽下,手里却提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光照亮她脚边的影子。
那影子并不是女人的形状,而是一个被荆棘捆住的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拇指姑娘一模一样的脸。
沈瑶的呼吸骤然停住。
黑袍女人抬起灯,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沈瑶,你想知道真正的家在哪里吗?”
“杀了他,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