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三月,京畿一带的麦苗刚返青,正是最缺水的时节。往年这时候,农户们得挑着担子从几里外的河沟里一瓢一瓢地舀水灌田,肩膀磨破了皮,一亩地也浇不透。今年不同了,怀恩带着工部的人在各县推广筒车,沿河架起一架架木制的大水轮,河水冲着轮叶转起来,水斗便自动把水提上槽,顺着竹管哗哗地淌进田里。
万夭夭是在宫里坐不住的。她跟朱见深磨了两日,说想亲眼去看看筒车灌田的情形。朱见深起先不肯,说春寒料峭,路上颠簸。她便把祐极和宝蓉往他怀里一塞,说:“那你带着孩子,我去。”他抱着两个咿咿呀呀的娃娃,哭笑不得,最后只得应了,说朕陪姐姐一起去,把孩子也带上,正好让祐极和宝蓉见见外头的天地。
于是三月初八这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了宫门,后头跟着几匹便装骑马的内侍和侍卫。怀恩在城外岔路口等着,见马车来了,翻身下马要行礼,被万夭夭隔着车帘止住了:“外头别讲这些虚礼,前头带路。”
怀恩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引着车队往南边的田庄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听见水声哗哗的,转过一片柳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架两人高的筒车立在河岸上,巨大的木轮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轮沿上每隔几尺便挂着一只木斗,转到低处时舀满水,升到高处便自动倾泻进木槽里,顺着竹管引向四面八方的田垄。
田里已聚了不少农户,正挑着锹疏通田埂,见有车马来,纷纷直起腰来看。怀恩提前打过招呼,只说上头来人看看筒车,没露身份。农户们也没多问,只当是工部的官差,还有胆大的汉子冲怀恩喊:“怀主事,你上回说这水车能灌三十亩,我数了,今儿一上午就灌了十几亩了,照这么下去,三十亩打不住!”
怀恩笑着应了一声,回头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
万夭夭掀开车帘,抱着宝蓉下了车。宝蓉刚满十个月,穿了一身厚实的小襦袄,裹得像个小团子,被风一吹,睁圆了眼睛四处看,嘴里“啊啊”地叫唤。朱见深抱着祐极随后下来,祐极比妹妹安静些,趴在父亲肩头,小脸贴在朱见深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偷偷瞧着外头。
万夭夭抱着宝蓉沿田埂慢慢走。宝蓉看见河里转着的大水轮,眼睛亮起来,小胖手指着“哦哦”地喊,身子往前探,差点从母亲怀里蹿出去。万夭夭搂紧她,笑着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看把你急的。”
朱见深走过来,一只手抱着祐极,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怕她踩到田埂边的湿泥滑倒。两人并肩站在田垄上,看着水流从竹管里涌出来,在田里漫开,滋润着刚返青的麦苗,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管用。”朱见深望着那片田,声音很轻。
万夭夭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灰直裰,头上只别了根素玉簪,混在人群里活脱脱是个富家公子,哪还有半分天子的架势。可他望着田地的眼神,却比坐在金銮殿上时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份量。
“怀恩,”万夭夭转头叫了一声,“你过来,跟我说说各县的情况。”
怀恩快步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报:哪个县造了几架筒车,灌了多少亩田,哪处地势不合适需要改小些的型号,哪段河道水流太缓得想法子蓄水。他说得条理清楚,中间还夹着几句从书堂里学来的算学口诀,用来核亩数和水量的对应关系。
万夭夭听完了,点了点头:“做得好。不过有一样,筒车是木头的,风吹日晒容易裂,得让人定期刷桐油养护。你把这条写进册子里,往后各县按这个来。”
怀恩提笔记下。
朱见深在一旁听着,等怀恩说完了,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怀恩,你家在哪片?”
怀恩愣了一下,指了指南边不远处一个村子:“那边,怀家村,走半刻钟就到了。”
“朕去看看。”
怀恩张大了嘴。万夭夭也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朱见深一把:“你别吓着人家爹娘。”
“朕是去看筒车的,”他理直气壮,“又不是去看他爹娘的。”
万夭夭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拗过他,一行人便往怀家村走。怀恩在前头领路,腿肚子直打颤,走到村口差点被田埂绊一跤。他爹正在自家田里忙活,远远看见儿子领着一帮人过来,还当是工部的同僚,扛着锹迎上来,等走近了看清朱见深的模样,虽不认得龙袍,但那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摆,老怀头手里的锹“啪”地掉在了地上。
朱见深弯腰把锹捡起来,递还给他,随口道:“老丈,你这田灌得不错。”
老怀头接过锹,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怀恩在旁边又使眼色又打手势,最后只得凑到他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怀头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朱见深一把扶住了胳膊:“田埂上泥多,别跪了。”
万夭夭抱着宝蓉在旁边笑出了声。宝蓉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见母亲笑了,也跟着咯咯地乐。
朱见深在怀家村待了小半个时辰,问了老怀头几样农事,又看了看村里其他几户人家田头的筒车。走的时候老怀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拉着怀恩的手嘱咐了又嘱咐:“好好当差,别给皇上丢人。”怀恩红着眼圈应了。
回程的马车上,祐极和宝蓉都睡着了,两个孩子并排躺在软垫上,小脸红扑扑的。朱见深靠在车壁上,忽然说:“姐姐,朕打算在工部下头单设一个水利司,让怀恩去管。”
万夭夭正在给宝蓉掖被角,闻言抬头看他:“你想好了?怀恩到底年轻,资历也浅。”
“资历浅怕什么,”他伸手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姐姐教的那些东西,比资历值钱。朕让怀恩把书堂里那几个学得好的都带出来,明年开春往北边推,再往后往南边推。十年,二十年,朕要让这天下能灌的地都灌上。”
万夭夭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闭了闭眼。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天子,说起十年二十年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好像天下事都在他掌中握着。
“好,”她说,“那我回去再印一批书,水利的、农具的,让怀恩带着走。”
他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没再说话。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满树的新绿,细长的枝条在春风里摇来荡去。祐极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脚丫踹到了妹妹的腿上。宝蓉哼唧了两声,自己翻了个方向又睡沉了。
万夭夭看着两个孩子的睡颜,忽然想,等他们再大些,大概也会像朱见深小时候一样,追在她身后问东问西,被她抱在怀里哄着吃饭睡觉。然后他们会长大,会像怀恩一样带着书堂里学的本事走出昭德宫,去往天南地北。
她闭上眼,在马车轻微的颠簸里沉入了浅眠。
窗外春光明媚,正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