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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成化春深

成化二年的夏末,昭德宫院里的老杏树挂了满枝的青杏,眼看着就要熟了。万夭夭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小口小口地抿着。她如今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腰身也粗了些,朱见深却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每次从朝上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处弧线,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

但朝堂上的风波并没有因为她有孕而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了。

言官们换了个话头,不再说她不配,而是拿她的年纪做文章。说她年近三十,生育艰难,这一胎不知是男是女,陛下春秋正盛,理当广纳嫔妃,开枝散叶。奏折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措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封封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在催朱见深选妃。

朱见深当着朝臣的面将那几封奏折摔在了地上,冷着脸说了一句“朕的家事,轮不到你们置喙”,便拂袖而去。

万夭夭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灵泉空间里侍弄那几株草药。她手里的铲子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二十七岁,在这个时代确实不算年轻了。从前世带来的历史知识告诉她,万贞儿三十七岁才生了第一个孩子,可那孩子没满周岁便夭折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能不能撑到足月。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朱见深正坐在殿中等她。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显然是下了朝便来了,连衣裳都没换。见她从内室里出来,他站起身迎上去,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姐姐今日脸色不太好。”

“没事,许是没睡好。”她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在榻边坐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些奏折的事,姐姐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

“朕不会纳妃。”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万夭夭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九岁的朱见深坐在东宫的冷榻上,攥着她的衣襟说“姐姐别嫁人”。如今他十八岁了,坐在龙椅上,对她说“朕不会纳妃”。从别嫁人到不纳妃,他心里那个位置,从始至终都只放了一个她。

“见深,”她斟酌着开口,“你不必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她,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沉沉的,“是为了朕自己。朕这辈子,有姐姐一个人就够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劝便是辜负。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前世,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翻一本明史,翻到“万贵妃”那一页,上面写着:万氏,诸城人,四岁入宫,年长帝十七岁,宠冠后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一个年幼的孩童坐在东宫的台阶上,仰着脸问她:“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朱见深睡在她身侧,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绵长。她侧过头,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少年,眉目已经长开了,棱角分明,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睡着的时候,倒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像是当年那个攥着她衣襟不放的孩子。

她轻轻将他的手从腰上挪开,下了榻。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院里的杏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珠,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朝露。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朝露待日晞。露水再美,太阳一出来便散了。她的灵泉空间、她的穿越、她和朱见深之间这十七年的缘分,会不会也像这朝露一样,美则美矣,却经不起日头晒?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拢过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看露水。”

他眯着眼往外瞧了一眼,院里的草叶上确实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他没再问,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她被晨风吹凉的身子。

“姐姐,”他闭着眼,声音懒懒的,“朕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朕小时候,在东宫,你抱着朕,给朕唱歌谣。朕想不起来歌谣的词了,就记得你哼的那个调子,朕找了这么多年,再没听过第二个人哼过。”

万夭夭愣了一瞬。那个歌谣是她前世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哼的,她穿过来之后,哄幼年的朱见深睡觉时随口哼过几回,后来他大了,她便再没哼过。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姐姐,”他的声音清醒了些,睁开眼看她,“你再哼一次给朕听。”

她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想了想,轻声哼了起来。那调子很轻,很缓,像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又像雨落在青石板上,断断续续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朱见深闭着眼听,嘴角慢慢弯起来。等她哼完了,他低头在她颈侧蹭了蹭,闷声说:“朕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朕找了这么多年的那个调子。”他收紧手臂,“原来一直在姐姐这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院里的朝露在日光里渐渐消散,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水汽,升腾到半空中,融进了清早的薄雾里。

万夭夭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身后拥着她的少年,忽然觉得,朝露也没什么不好。露水虽短,但它滋养过草木,映照过晨光,在消逝之前,已经把它能给的都给了。

“见深,”她轻声说,“以后我每天都哼给你听。”

“好。”

“等孩子出生了,也哼给他听。”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熨帖而安稳。“还有朕,”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朕要跟孩子抢,姐姐得先哼给朕听,再哼给他听。”

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没用力。他夸张地“嘶”了一声,笑着将她转过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带着清晨的凉意和露水的清新。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往内室走,“该用早膳了。姐姐今日想吃什么?”

“想喝粥。”

“朕让人做红枣粥,多放些糖。”

“不要太多糖。”

“姐姐怀着朕的孩子,得多吃些甜的。”

她被他牵着往前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院里的朝露已经全消了,阳光铺满了整个庭院,杏叶绿得发亮。

她弯了弯唇角。

朝露是散了,可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