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年,二月。
安定公主满月那日,宣徽殿摆了几桌素宴,只请了王皇后和几位位份不高的妃嫔。萧淑妃称病未至,只派人送了贺礼来。武梦怡也不在意,抱着裹在锦缎襁褓里的李念出来露了个面,便让奶娘抱回去了。
满月之后,李治的恩赏便源源不断地送进宣徽殿。金银器皿、绸缎绫罗,堆了满满一库房。其中有一对赤金镶宝的长命锁,是李治特意让少府监赶制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精致小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武梦怡亲手将那对长命锁收进了里间的妆奁中,打算等李念百日时再给她戴上。
二月末的一天夜里,李念忽然开始哭闹,怎么哄都哄不住。奶娘喂奶也不吃,换了干净的襁褓也不见好,小脸涨得通红,哭声越来越嘶哑。武梦怡被惊醒,从榻上起来,将女儿抱在怀里,一摸额头,滚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
“青梧,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开了两剂退热的方子。武梦怡亲自煎了药,一点点喂进李念嘴里。小丫头被苦得直皱眉,哭得嗓子都哑了,却还是乖乖地把药咽了下去。
折腾到天亮,热度终于退了些,李念哭累了,在她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武梦怡抱着女儿靠在榻上,一夜未眠,眼底全是血丝。
李治天不亮就得了消息,早朝都没上完就赶了过来,一进门看见武梦怡抱着女儿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心里揪得生疼。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李念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
“太医说是风寒。”武梦怡的声音有些哑,“昨夜哭了一整夜,刚睡下。”
李治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小脸,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伸手将武梦怡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声说:“你去歇一会儿,朕抱着她。”
武梦怡摇了摇头,没有松开女儿。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小襁褓,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风寒?
李念出生一个多月,宣徽殿门窗紧闭,奶娘和宫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从未接触过外人。这季节虽冷,可殿中地龙烧得暖和,每日通风换气也都挑日头最好的时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风寒入体?
她没说话,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三日后,李念的病好了大半,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样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武梦怡把她哄睡后,将青梧叫到了内室。
“我交代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去查一查,满月宴那日,宣徽殿里都进了哪些人,分别待了多久,碰过什么东西。还有,奶娘的饮食,近日有没有人送过东西来。”
青梧神色一凛,低声应了。
三天后,青梧带回了消息。
满月宴那日,宣徽殿进出的宫人不少,但大多只在正殿和院中活动,进过后殿婴儿房的,只有三个人:奶娘、青梧自己、还有一个立政殿派来送贺礼的宫女,姓赵。
赵宫女是周女官的手下,当时以“皇后娘娘赏赐的锦缎,要亲自交给昭仪娘娘过目”为由,在内殿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并没有进婴儿房,但青梧查到,那日赵宫女从宣徽殿出来后,在宫巷拐角处与一个脸生的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婆子随即往披香殿的方向去了。
“披香殿。”武梦怡听到这三个字,没有意外,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她将李念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小丫头在睡梦中砸了咂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日奶娘吃的东西呢?”她问。
青梧低声道:“奶娘那日的膳食是宣徽殿小厨房单做的,但赵宫女来的时候,曾夸奶娘气色好,顺手塞了一包红枣给她,说是皇后娘娘体恤下人。奶娘没舍得吃,收在柜子里。奴婢已经取回来了。”
武梦怡伸出手:“给我。”
青梧将那包红枣递过来。武梦怡解开纸包,拈起一颗红枣凑近鼻尖。她微阖着眼,细细辨认。红枣本身的甜香之外,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味,混在枣皮的涩味里,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是北五加皮。
这味药少量入汤,有强心利尿之效,于寻常人无害。可若产妇或乳母长期服用,乳汁中便会带着微量的毒性,婴儿吃了,轻则发热腹泻,重则伤了根本。
武梦怡将那颗红枣放回纸包,慢慢系好,眼底一片冰凉。
“请陛下来一趟。”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治来得很快。他进内室时,看见武梦怡坐在榻边,怀里抱着熟睡的李念,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包红枣,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平静,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
“怎么了?”
武梦怡将红枣递给他,把青梧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账册。李治越听脸色越沉,最后他猛地站起来,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萧淑妃!”他低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女儿,可那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朕这就去——”
“坐下。”武梦怡打断他。
李治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想坐,可对上武梦怡那双沉静的凤眸,到底还是压着性子坐了下来,只是双手还攥得死紧。
“雉奴。”武梦怡抱着女儿,看着他,“上次燕窝的事,我们交给王皇后处理。这一次,不能再经她的手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朕知道。这次朕亲自——”
“不。”武梦怡摇头,“你也不能直接动她。”
李治皱眉。
武梦怡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李念睡得正香,小脸白嫩饱满,看不出前几日曾烧得通红。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眉心,声音很低。
“萧淑妃敢一而再地下手,是因为她笃定你舍不得动她。她有皇子,有兰陵萧氏撑腰,她算准了你不敢废她。”
她抬眼看着李治:“但这一次,她动了安定。安定是你亲封的长女,是向满朝文武昭告过的。她对安定下手,就是对皇权下手。”
李治目光一凛。
武梦怡将红枣重新包好,推到李治面前。
“这包红枣,送交大理寺。不用提萧淑妃,只说有人在公主满月宴上行厌胜之术,意欲谋害皇嗣。让大理寺去查。”
李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大理寺查案,不看后宫情面,只看证据。萧淑妃是兰陵萧氏的人,大理寺卿却是李治登基后亲手提拔的寒门出身,只认皇命。
“证据够吗?”李治问。
“够。”武梦怡说,“赵宫女是立政殿的人,那婆子是披香殿的。这包红枣是赵宫女亲手交给奶娘的,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大理寺想查,顺藤摸瓜,一定能摸到披香殿。”
李治盯着那包红枣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拿了起来,攥在掌心里。
他抬头看着武梦怡,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朝臣都狠。她不吵不闹,不哭不告,只安安静静地布好局,等着对方自己踩进去。萧淑妃动了李念,她就用李念做饵,把萧淑妃架到火上烤,让朝臣、法理、皇权,一块一块地把她烧成灰。
“姐姐。”他低声说,“你不怕萧淑妃狗急跳墙?”
武梦怡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她跳。”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李念,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跳得越高,摔得越碎。”
窗外春寒料峭,宣徽殿的腊梅已经落尽了,枝头冒出了新芽。武梦怡抱着女儿,在满室暖融融的炭火气中,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把火,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