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梦见少年

禾念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她回到现代的第三个星期。

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盖着那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毯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睡着了。她梦见一条巷子。雨很大。青砖墙。墙头上碎玻璃。巷子深处堆着几只破木箱。她蹲在一个少年面前。少年蜷成一团，浑身是伤。她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少年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说——“别碰我。”她醒了。心跳很快。手心里全是汗。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红的。蓝的。绿的。她抹了一把脸。手心是凉的。

第二次做梦是在两天后。这次梦里是白天。她坐在桌边写稿。少年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跟着笔尖移动。像是在读她写的每一个字。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的耳尖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然后梦变了。少年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很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他转过头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楚。然后她醒了。心跳更快了。比上次更快。她坐起来。手按在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

她开始害怕睡觉。但她又渴望睡着。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看见他。她开始记录那些梦。她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她在第一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写下梦的内容。一条巷子。一个少年。一双黑布鞋。一个站在窗边的背影。她写得很细。雨是什么颜色的。巷子有多长。少年的手指是什么样子的。她写这些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第三次做梦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这次梦里还是那条巷子。但这次她站在巷口。没有蹲下。她看见少年从巷子深处走出来。他穿着校服。领口别着校徽。手里攥着一枚银戒指。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她。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着。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姑姑，我……”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躺着那枚银戒指。她伸手去拿。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掌。像是穿过了空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她在消散。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少年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伸过来要抓她。她听见他喊了一声——“姑姑！”然后她醒了。她坐起来。心跳快得发疼。她攥着毯子。喘着气。窗外的雨还在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指上那圈白痕还在。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印子。她把手指贴到唇边。凉的。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图书馆。她在旧书区翻了一整个下午。翻到一本关于时间理论的学术论文集。里面有一篇文章提到“时空褶皱”的概念。她看不懂那些公式。但她看懂了结论——“特定的时空结构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形成褶皱，褶皱两侧的时空点之间存在可观测的关联性。如果关联性达到一定强度，物质或信息可能发生转移。”她在那个结论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她合上书。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图书馆窗外是一排梧桐树。秋天的梧桐叶在风里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书还了。走出图书馆。她走在街上。城市的秋天。行道树是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有人踩上去。沙沙地响。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看。金黄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她伸手。掌心朝上。一片银杏叶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里。她看着那片叶子。扇形的。金黄的。边缘有一点卷。她攥了攥。然后松开。叶子从她指缝间飘下去。落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小遇。”她说。“你那边银杏树还在吗？”

没有人应她。她把那只手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她回到公寓。推开门。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她拿起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她写——“所有的相遇都会有离别。所有的离别也是在等着下一次的相遇。”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霓虹灯。车流。高楼。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她在心里说——小遇。我快找到办法了。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我把戒指弄丢了。我要回去找回来。还有你。你比戒指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她睁开眼。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蓝的。绿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扑面而来。她站在窗前。安安静静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记忆里那个少年写作业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