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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夜里的眼泪

我养的侄子,成了偏执大佬

舒遇二十岁那年,已经没有人再叫他“小舒”了。

棉纱厂和面粉厂合在一起,改成了“德济实业公司”。他在城南商会里有了自己的席位,在金陵城的商界排得上号。他出入有车,跟班有学徒,谈生意去的是金陵最贵的茶楼。外人看他是少年得志,杀伐决断,做什么成什么。一年前接手面粉厂,今年就把城南的面粉生意攥了一半。再往前推,十九岁入股棉纱厂,不到半年就把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厂做成了盈利机器。商会里有人私下说,“那个姓舒的年轻人,眼睛毒得很。跟他打交道,你还没开口,他已经把你的底摸透了。”

他们说得对。舒遇确实眼睛毒。他看账本一眼就能看出漏洞。看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在想什么。谈生意的时候他话不多,坐在那里听对方说,偶尔问一两句,句句问到根上。对方说着说着就开始冒汗。最后他开出一个价,比对方心里预期的低一截,但卡在一个让人不忍心拒绝的位置上。他从不赶尽杀绝。但该拿的,一分不会少。他做事有章法。不冒进,不贪多。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下手之后绝不回头。干净利落。

所有人都说,舒先生少年老成。稳重。可靠。前途无量。没有人知道,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每天晚上回到城南那间小屋里,关上门之后是什么样子。

他每天从公司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走到桌前,把煤油灯点上。火苗跳起来,照着他的脸。他走到里间,把枕头底下的旧衫摸出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坐下来。坐在禾念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椅面早就凉透了,但他每次坐下之前都会伸手摸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确认完之后,他把旧衫抱在怀里。低着头。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霉味已经很淡了。她的味道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层极浅极浅的暖意。像是被他的体温焐出来的。他就这样抱着那件旧衫,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半个钟头。有时候坐一个钟头。直到窗外的巷子里安静下来,直到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然后他把旧衫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洗漱。躺下。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但有些东西藏不住。他办公室的学徒有一次加班晚了,路过他办公桌旁边,看见他抽屉最里面搁着一只旧布包。学徒没敢翻。但那只布包被舒遇每天带着,下班的时候揣进口袋里。学徒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坐很久。学徒没敢问。公司里的人私下说,舒先生大概心里有人。但没人敢打听。舒遇这个名字,在金陵商界是块金字招牌。但也是一堵墙。没有人能越过这堵墙看到他后面是什么。

他在人前从不失态。见客户、谈生意、开会、应酬,他永远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冷淡。嘴角偶尔弯一下,就是天大的面子了。那些跟他打过交道的老板们都说“舒先生这个人,深不可测”。可他们不知道,他这副样子是练出来的。每天晚上回到屋里,关上门,他把旧衫抱在怀里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下来。他蹲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旧衫拢在怀里。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抖。很轻。很细微。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出声。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旧衫上。他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了骨头里。他只允许自己哭一小会儿。哭完之后他把旧衫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用冷水洗把脸。然后躺下。闭上眼。

他在日记里从来不写这些。日记里只写正事。厂子的事。公司的事。商会的事。和他计划中的每一步。他每天写一页。从禾念消失那天到现在,一天都没断过。那些稿纸摞在一起,已经有厚厚一沓了。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存在抽屉最里面。和禾念的采访本并排放着。他从来不在日记里写自己哭过。但他知道,那些纸页上偶尔会有极浅的、洇开的痕迹。他不去管它。也不擦掉。

那天晚上,他照例坐在桌前看账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笔尖停在纸上。他在算一笔账。按现在的利润,再过两年,他就能买下德济药厂原址的那块地。三年之内,重建德济。挂舒家的牌子。父亲的字。他算完这个数,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城南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秦淮河上亮着几点渔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里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旧衫。他抱着旧衫,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他把脸埋进衣料里。旧衫已经快没有她的味道了。只剩下一层软软的、薄薄的、温温的触感。贴着他的脸。他攥着旧衫的袖口。那圈磨破的边。糙糙的。他攥着它。攥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姑姑。”他说。“今天商会的人叫我舒先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谁应他。没有人应。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低。像是在跟谁聊天。像是在跟谁交代。“面粉厂这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运输线打通了。码头那边也谈好了。明年开春就能动手买德济那块地。”他顿了顿。“你以前说要我把舒家的东西拿回来。我都记得。”

他把旧衫抱得更紧了一些。旧衫被他团成一团。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稳。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旧衫上。他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巷子里,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四更。五更。天快亮了。他把旧衫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日记本。拿起笔。写下一行字。字迹工整。力气很足。

“姑姑。快了。你再等等我。”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搁好笔。出门。1

段评

kswl!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