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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铁门

我养的侄子,成了偏执大佬

他们等到周末。

禾念周六一早跟报社请了假。舒遇跟学校请了假——禾念以姑姑的身份给先生写了假条,说家里有事。先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舒遇落下课程要补上。舒遇点了点头,把作业本和课本都装进了书包。两个人天没亮就出了门。临走前,禾念从床底铁管上解下布袋,取出那枚兴隆商行的铜质财务章揣在身上。舒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他出门的时候,把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他们在永宁街下车,沿着围墙往北走,从那处塌了豁口的地方钻进去。清晨的荒草丛里全是露水,走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舒遇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沿着昨天探过的路线往办公楼方向走。禾念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草里没有任何动静。河边那条车辙印还在,但看起来比昨天更旧了,边缘的土被露水洇湿,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办公楼的入口在楼体东侧。门框上挂着一块残破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完全褪了色,只剩几道凹痕能辨出“德济”两个字。门半敞着,门板下沿朽烂了,被虫子蛀出密密麻麻的洞。舒遇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禾念跟上。楼内比外面更暗,窗户全被爬山虎遮住了,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在地面上投出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息,淡淡的,但刺鼻。

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门大多开着,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有些墙上留着挂钩和钉子的痕迹,像是挂过什么东西被取走了。舒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灰最少的地方。他对这栋楼的记忆还在——左手第三间是父亲的办公室,右手是会议室,走廊尽头是楼梯。他经过父亲的办公室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他偏过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办公桌、椅子、书架,全没了。只剩一面空墙和地上厚厚的灰。他的视线在空墙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楼梯在走廊尽头。木头扶手全烂了,只剩铁栏杆还竖着,锈迹斑斑。舒遇先上,禾念跟着。楼梯很窄,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是制剂车间的办公室和检验室,房间更多,但和一楼一样空。他们没停。继续上三楼。三楼走廊比下面两层短,只有四扇门。左边两扇开着,里面是空的。右边第一扇也开着,里面有一张锈蚀的铁架床和几只破木箱。最后一扇门在走廊最里面,紧挨着北墙。

那扇门是铁的。和舒遇记忆中一样。深灰色,表面生了一层锈,但没有朽烂。门关着,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锁孔很大,是老式的铜锁。舒遇站在门前,伸手碰了碰门板。凉的。他的手指沿着门板的边缘摸过去。门缝很紧,塞着一张硬纸片,像是有人从里面塞了东西想把门缝堵上。舒遇把那张硬纸片抠出来。是一张旧报纸的一角。日期是五年前。他把纸片收进口袋,然后蹲下来看锁孔。

“锁着。”禾念站在他旁边。她也在打量这扇门。“钥匙呢?”

舒遇摇头。“可能在周庆安手里。也可能早就丢了。”

禾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兴隆商行的铜质财务章。章体是圆柱形的,底部刻着字。她把印章翻过来,用底部对准锁孔比了比。大小不匹配。她叹了口气,把印章收回去。舒遇蹲在门前,看着那个锁孔。铜锁是老式的,但结构不复杂。他伸手在门框周围的墙面上摸索。手指从门框上沿摸到侧面,最后在门框左侧偏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往外抠了抠。砖动了。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暗格。暗格里搁着一把铜钥匙。锈了,但齿口完好。

舒遇把钥匙拿出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锁芯发出“咔”的一声,弹开了。他拧动钥匙,推了一下门。铁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空气浑浊,一股化学药品的气味扑面而来,比走廊里浓得多。舒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禾念从他身后探出头,往里看。

房间不大,长宽不过两三步。靠墙摆着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搁着玻璃器皿——烧瓶、试管、量筒,大部分碎了,碎片散在地上。角落里有一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残留着纸张撕掉的痕迹,只剩几片碎纸粘在上面。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很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铁皮柜前。有人在最近来过。而且是一个人。鞋码不小,是男人的脚印。

舒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侧身进去,踩着脚印旁边的灰往前走。他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柜底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纸,像是被匆忙间遗漏的。他伸手把那片纸捡起来。纸片很小,边缘撕得不整齐,上面有半行字迹。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第二批货已发往苏州,款到后即转兴隆……”

舒遇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半个印章。和协和药行的波浪线标志不同,这枚印章是方形的,里面刻着一个字——“德”。

德济药厂的章。他们在这里制药,然后通过兴隆商行卖出去。苏州。第二批。禾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纸片上的字。然后她抬头看那面钉着木板的墙。木板上的碎纸片,地板上碎玻璃上的标签,铁架子上的器皿残骸。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环顾这间小小的房间。这间屋子被尘封了六年,但有人最近来过。拿走了什么。也许是账册,也许是样品,也许是最后的证据。但他们漏了这一小片纸。

“他们来过。”禾念说。

“嗯。”

“东西被拿走了大半。但没拿完。”舒遇站起来,把那片纸折好,放进书包的内层夹袋里。然后他走到铁架子旁边,蹲下来看那些碎玻璃。玻璃碎片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能辨认出几个化学名词,但大部分模糊不清。他在碎片堆里又翻出两片碎纸,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他把这些也收起来。

禾念走到墙边的木板前,踮起脚看那几片粘着的碎纸。其中一片上有一个没撕干净的铅字——“试”。她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碎纸。胶水已经干透了,纸片翘着边。她用指甲轻轻揭下来。纸片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纸片收进口袋。

两个人在这间小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每一个角落都翻过了。铁架子的缝隙、铁皮柜的背面、地板的裂缝、门框的上沿。舒遇甚至把铁架子挪开,检查了后面的墙面。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砖。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靠在这里,被反复摩擦过。也许是箱子,也许是桶。禾念把能带走的碎纸片和标签残片都收进了采访本夹层里。然后她站起来。

“该走了。”她说。

舒遇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是他父亲说的那间“不归生产部门管”的实验室。他小时候从来没进来过。父亲说这里做的是“研究”,不能打扰。他现在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小房间里,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空铁架。他父亲可能都不知道这里真正在做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这里生产的东西被运出去了。苏州。第二批。他们用德济的厂子做掩护,生产见不得光的药。然后通过兴隆商行卖到外地。舒家灭门之后,德济被查封,但生产没有停。他们换了地方,或者换了方式,继续做。

“走吧。”禾念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舒遇转过身。两个人从铁门里退出来。舒遇把门重新关上,锁好,把钥匙放回暗格,把砖塞回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盖上一层土。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楼。走廊、楼梯、一楼。从办公楼东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们眯起了眼。荒草上的露水已经干了。河边那条车辙印在阳光里看得更清楚,一路延伸到仓库地基的方向。舒遇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厂区。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但禾念注意到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松开了。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更深的骨头里。

“苏州。”舒遇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卖到苏州。第二批。那第一批呢?”

禾念站在他旁边。“也许还在金陵。也许去了更远的地方。”她顿了顿。“先回去。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舒遇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从豁口钻出去。永宁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了。卖豆浆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舒遇走在禾念右手边,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的校服上蹭了灰,后颈那道旧疤从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截。禾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被晨光照着,轮廓干净利落。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的弧度是稳的。

“小遇。”禾念叫他。

“嗯。”

“回去先吃早饭。然后睡一觉。下午再理。”

舒遇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困。”

禾念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困也得睡。这是命令。”

舒遇偏了一下头。耳尖红了。他没有再反驳。两个人拐进电车站。早班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来。舒遇先上车,替禾念挡着车门,等她上来之后才松开手。电车启动,窗外的永宁街慢慢后退。舒遇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抱在怀里。那几片碎纸和标签残片躺在书包夹层里,硌着他的手臂。他闭上眼。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模糊的,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父亲带他来厂里的那天,牵着他的手走过那棵银杏树时,掌心是暖的。那棵树现在枯了。但根还在。舒遇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在心里说——爸。我在查。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