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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暗涌

我养的侄子,成了偏执大佬

永泰棉纱厂的稿子发出去那天,禾念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

舒遇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旧报纸——他没看,只是摆个样子。耳朵一直竖着听楼下的动静。他听见王婶在楼下喊“夏姑娘回来啦”,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禾念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还没睡?”禾念把包搁在桌上,揉了揉肩膀。

“嗯。”

禾念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少年的眼皮底下有淡青色,明显等了很久。她给自己倒了一缸子水,灌了两口,然后在桌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当天的《大公报》,经济版右上角,一篇题为《棉纱厂女工调查(三):仓库起火背后的疑云》的报道,署名夏念蕊。舒遇走过去,低头看。禾念没有标注,只是把报纸摊在那里,像是随手一放。但舒遇知道她是在给他看。

他拿起报纸,一字一句地读。读到第四段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第四段写的是永泰厂在火灾前一周突然更换了仓库管理员,新管理员是“协和药行”一个股东的远房亲戚。禾念没有在文章里直接点出“协和药行”的名字,只是写了“某关联方”。但舒遇看出来了。她踩在了刀刃上。

“协和药行的老板是谁?”舒遇问。他没有绕弯子。

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搪瓷缸的边沿。“我查了。金陵商会的注册档案里写着——法人代表姓周,周庆安。但实际出资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我托报社跑商业口的老记者打听,他说这个周庆安以前是给舒家做事的。”

舒遇的手指攥紧了报纸。舒家。他的舒家。灭门那夜他十六岁,火光里他看见有人从后门翻墙进来,手臂上有刺青。他当时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但后来在巷子里躲了三天,他断断续续想了很多。舒家的厂子被烧,地皮被收,商路被断。谁最得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是一个从火里逃出来的少年,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想到禾念会查到这里。

“舒家以前有很多厂。”舒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棉纱厂,面粉厂,还有一家药厂。药厂做西药,后来被查封了,说是‘违规经营’。但我知道是被对手做局。”他顿了顿。“药厂原来的名字叫‘德济’。后来那块地皮被一个叫‘兴隆商行’的买走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禾念把他的话记在采访本上。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舒遇。少年的脸在煤油灯下看不太清表情,但他攥着报纸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你想写出来吗?”禾念问。“你刚才说的这些。”

舒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现在还不行。”他说。“没有证据。周庆安可以抵赖。而且……我不确定兴隆商行和协和药行是不是一伙的。名字不一样。”

禾念点了点头。她没有逼他。她合上采访本,站起来去灶上热了饭。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舒遇一直没怎么说话。禾念也没有找话说。她知道有些沉默不需要打破。她只是把那盘炒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舒遇默默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舒遇去洗碗。他站在灶台前,水缸里的水映出他的脸——瘦,颧骨突出,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浸进水里,用力搓洗。手指在碗沿上擦过,指腹被豁口划了一下。他缩回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他低头看着那颗血珠,没有擦。

那天夜里,舒遇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等禾念的呼吸声从里间平稳地传出来。然后他起身,从床底翻出一双旧布鞋——他来时穿的那双,鞋底磨穿了,但禾念一直没扔,放在床底。他从鞋底的夹层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很细。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在一家小银楼订做的。上面刻了一个字——“遇”。他攥着那枚戒指,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戒指重新包好,塞回鞋底夹层,把鞋放回床底。

第二天一早,禾念醒来的时候,舒遇已经不在屋里了。桌上放着一碗热好的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姑姑,我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禾念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她转头看了看床底。那双破布鞋的位置没有动。但她注意到床底的灰尘上有一道新的痕迹——有人跪在地上往床底够过东西。禾念没有动那双鞋。她只是把粥喝了,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的采访本,开始查舒家灭门案的旧档案。

舒遇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股煤烟味。禾念抬头看他。少年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左肩的纱布边缘从衣领里露出一角。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小纸片。

“永泰厂的仓库管理员叫刘福生。”舒遇把纸片放在桌上。“他家在城南煤栈后面第二条巷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我今天去看了一眼。他不在家,但他老婆在。她买完菜回去的时候篮子里的菜掉了,我帮她捡的。”

禾念看着那张纸片。上面记了一个地址,一个字迹潦草的电话号码,和一行极小的备注——“刘妻说,他这两天‘去外地办货了’。”

“你跑去城南了?”禾念站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你一个人?你的伤——”

“我坐电车去的。”舒遇说。“伤口没裂。我走路很慢。”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戴着帽子,没人认出我。”

禾念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被煤灰蹭脏了一块,右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她伸手,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舒遇的呼吸顿住了。她的指腹凉凉的,带着一点墨水的涩感。

“疼吗?”禾念问。

“不疼。”

禾念收回手。她看着他。少年站在晨光里,瘦,苍白,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是警惕、防备、藏着掖着的凶。现在那层东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亮亮的。像火种。

“下次出门,”禾念说,“至少跟我说一声。”

舒遇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自己写的小纸片。过了几秒。“嗯。”

禾念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纸片夹进采访本里,然后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出门前,她回头看了舒遇一眼。“锅里有粥。中午我要是没回来,你自己吃。”

舒遇点了点头。禾念走了。门关上之后,舒遇走到窗边,站在禾念平时站的那个位置。从这里能看到巷子口。禾念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深蓝的旗袍,灰布衫,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她走得很急,步子很快,但背很直。舒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只空墨水瓶里的枯枝,绿芽又长高了一点。

舒遇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新叶。软的。嫩的。像从枯死的枝干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想起昨晚从鞋底夹层摸出的那枚戒指。银的。细的。上面刻着一个“遇”字。他想,他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把那枚戒指拿出来了。但他不着急。他等得起。

那天下午,禾念从报社带回来一个消息。主编看了她的第三篇稿子,反响很大。有人打电话到报社,匿名举报了永泰厂和协和药行的资金往来。总编决定让她做深度系列报道,追查到底。禾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舒遇能听出她压在底下的兴奋。

“协和药行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叫‘兴隆商行’的账户。”禾念把一份手抄的账目记录放在桌上。舒遇低头看。那是一份被撕掉一半的银行流水单,上面的金额栏被墨水涂掉了,但摘要栏还看得清。摘要里写着——“转出:兴隆商行”。

“兴隆商行。”舒遇念着这个名字。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这个商行,在舒家灭门之前三个月才注册。注册人叫周庆安。周庆安以前是舒家药厂的采购主管。

“是同一个人。”舒遇抬起头。声音很沉。

禾念看着他。少年站在煤油灯的光里,脊背挺直,下颌线绷紧。他的眼睛里那团火种烧起来了。很静,很稳,没有冒烟。禾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无声无息地,长成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在这间逼仄的、漏风的小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舒遇把那张账目记录推回来,手指按着纸面,按得很用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姑姑。”他说。“我要跟你一起查。”

禾念看着他。窗外巷子里传来黄包车夫拖长声音的吆喝。天黑得很快。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舒遇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好。”禾念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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