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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停之后

我养的侄子,成了偏执大佬

舒遇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伤口像是被人拿烧红的铁条反复碾过,火烧火燎地抽着疼。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东西——是布,粗棉布,洗得发硬的触感。不是巷子里的青砖地。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低矮的木梁,梁上挂着几根蛛丝,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身下是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他刚才攥紧的就是褥子边角。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床头的木箱上,火苗细细地跳。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

陌生的地方。

舒遇猛地坐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紧了牙没出声。他迅速扫视四周。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木箱上除了煤油灯还有一只搪瓷缸和一卷纱布。窗户很小,糊着报纸,看不清外面。门在左侧,虚掩着,露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左肩被一圈圈纱布包好了,纱布缠得仔细,打了一个规整的结。左手臂弯里夹着一块削平的木板,用布条固定着——那是他骨折的手指,被人正过骨了。身上那件破烂的学生装不见了,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宽宽大大,明显不是他的。他伸手摸了摸褂子的料子,很软,被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谁给他换的衣服?谁给他包扎的?

舒遇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想起巷子里的那个女人。短发。瘦。眼睛很亮。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她说——跟我回家。

他的记忆断在了那里。之后大概是晕过去了。舒遇咬紧了后槽牙。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晕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蠢。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泥土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扶着墙往门口走,每走一步左肩都疼得像要裂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他侧耳听。外面有声音。很轻。细细碎碎的,像纸张翻动。偶尔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舒遇把门推开一道缝。

外面的屋子比里间稍大些,靠墙放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着几摞报纸和稿纸。煤油灯就搁在桌子正中间,火苗比里间那盏亮些,照出坐在桌前的人的侧影。禾念换了一身干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裤,头发用一根布绳重新扎过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微微低着头,左手按着稿纸,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划过。桌角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她写得专注,没有发现门缝后的目光。

舒遇就那样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久到肩膀的疼痛从剧烈变成麻木,久到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他的目光从她握笔的手指滑到她低垂的睫毛,再从她微抿的唇角滑到她后颈上被碎发半遮的一小截皮肤。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她偶尔停下笔,微微蹙眉,像是在斟酌下一个句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个画面,舒遇在很多年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坐在金陵城最高的那栋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全城最贵的茶具,身后站着全城最能干的秘书,他常常会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出这个画面。煤油灯。旧书桌。一个写稿的女人。一个门缝。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舒遇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禾念抬起头,看见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放下笔站起来:“你醒了。”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旧相识。舒遇没有动。禾念打量了他一下,看见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粗布褂子,想起昨晚的事。她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半晕半醒,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手指肿得发紫。她咬着牙给他正了骨,又把自己屋里能找到的布都翻出来给他包扎。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她把自己的床让给他,在书桌前将就了一宿。写完的稿子堆在手边,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

“饿了吗?”禾念问。

舒遇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扫过这间屋子——逼仄,简陋,书桌上的报纸摞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木架上放着一只旧皮箱,皮箱旁边靠着一把黑布伞。这间屋子比舒家以前的佣人房还小。他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禾念身上。她站在桌边,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齐肩短发用一根黑布绳扎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侧面。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眼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唯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黑,亮,有一种舒遇说不清的定力。

像是不管天塌下来,这双眼睛也不会慌。

“你是谁?”舒遇开口。声音又哑又涩,像很久没喝水。

禾念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昨晚想了一整夜。她从现代穿越过来,醒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身上穿的是这条巷子里一个拾荒老太看她可怜塞给她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她还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她勉强能听懂,好在她大学辅修过历史,认得繁体字,也大概知道怎么用毛笔记事。但她是谁?一个突然出现在金陵街头的陌生女人。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没有亲人。她如果说了实话,面前这个少年大概会以为她疯了。

“夏念蕊。”她说。这是她昨晚想好的名字。“你就叫我夏姐姐吧。”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叫我姑姑。”

舒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禾念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那是她早上用屋里仅剩的一把米熬的。“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舒遇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他喉结动了动。从灭门那晚算起,他已经饿了三天。三天里他躲在巷子里,啃过树皮,喝过雨水,伤口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以为他要死了。但这个女人出现了。她把他捡回来,替他正骨、包扎、换衣、熬粥。

舒遇慢慢走到桌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即便左肩的伤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即便三天没进食的身体虚弱得随时会栽倒,他的步子依然稳。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碗,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认真。粥是凉的,糊嗓子,但他一口也没剩。

禾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喝粥的时候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握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后颈那道伤口在煤油灯下看得很清楚,翻着红肉,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大概十六七岁。禾念想。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肩膀却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骨架雏形。

舒遇放下碗,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煤油灯的光里相遇。少年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她,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禾念读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禾念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禾念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回答“因为我是记者”或者“因为你受伤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她曾经在采访中见过。在贫民窟的孩子眼里。在战乱地区的孤儿眼里。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到来的、她原属于的那个时代的废墟里。那种被世界抛弃过之后、再也不相信任何善意的眼神。

“没有为什么。”禾念最后说。她走到桌对面坐下,手搁在摊开的稿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笔杆。“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把你丢在那种地方。”

舒遇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把空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看出来了。”

“没有钱。”

“看出来了。”

“没有地方去。”

禾念的手停住了。她抬起眼,对上少年重新抬起的目光。那双黑眼睛里,刚才那些翻涌的东西被压下去了,表面平平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禾念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他在紧张。或者说,他在害怕。害怕被人赶出去。害怕再被丢回那条巷子里。

禾念看着他攥紧裤腿的手指,想起昨晚他攥着她手腕时的力道。凶。狠。警惕。绝望。但那是在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救他之前。而现在,他喝了她的粥,穿了她找来的衣裳,让她碰了他骨折的手指,让她替他换了药、包了伤口。他把自己交出来了。然后他在等。等她决定要不要收下他。

禾念拿起笔,在稿纸边缘随手画了一个圈。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过来。”她说。

舒遇没动。

禾念用笔杆点了点桌对面。“坐这儿。”

舒遇站起来,走到桌对面,在她指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很谨慎。禾念从桌上那摞报纸里抽出一张,翻到空白面,又抽了一支笔推到他面前。

“会写字吗?”

舒遇点了点头。

“写你的名字。”

舒遇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拿起笔。他的右手手指肿得厉害,但握笔的时候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行字。禾念歪过头去看。字迹端正,笔画有力,比他这个年纪的人写得都好。

“读过书?”

“读过几年。”

禾念点了点头。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打量了舒遇一会儿。少年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穿着她昨天从旧衣箱里翻出来的粗布褂子,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已经长好了,泛着浅粉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留下的。

禾念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舒遇。”

他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她说,“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里,你住哪里。你叫我姑姑也好,叫我夏姐姐也好,随你。但你记住一件事——”她直起身,向前倾了倾,煤油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黑亮,定定地看着他。

“我夏念蕊的人,不允许被人欺负。”

舒遇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慢慢松开了笔,手指在纸面上蜷了蜷,又展开。过了很久,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很轻,下巴只往下压了一点点,然后立刻抬起来。像是不想让对面的人看见他的回应。但禾念看见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线薄薄的天光从糊窗的报纸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只空碗和那张写了名字的纸照得发亮。舒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纸的边角被煤油灯烤得微微发黄,“舒遇”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正中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姓。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巷子里的三天,他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野狗。

但这个女人叫了他的名字。两次。

一次在雨里。一次在灯下。她在雨里向他伸出手,说“跟我回家”。她在灯下向他伸出手,说“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她的掌心一直朝上。好像笃定他一定会把手放上来。舒遇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肩膀无声地抖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舔舐伤口的角落。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把那些翻涌的、灼烫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全部压进胸腔最深的角落。

禾念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桌对面,安静地等他。等他抬起头来。等他愿意把手放到她的掌心里。

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渐渐亮起来。金陵城在这天早晨,少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多了一个有人叫名字的少年。禾念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她只知道,她既然伸出了手,就不会再收回来。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小贩叫卖早点的吆喝声,远处隐约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舒遇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他只知道,那碗凉粥很甜。他这辈子喝过很多碗粥。山珍海味的粥。加了燕窝的粥。金陵城最贵的酒楼熬的粥。都比不上这一碗。因为这一碗,是有人专门给他熬的。

后来他站在金陵最高的那栋楼顶,俯视整座城的时候,他常常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想起糊窗的报纸,想起桌角那只豁了口的碗。他会想起她伸手时的模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个画面被他锁进记忆最深的地方,用六年的时间反复擦拭,擦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他在等。等她再一次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收回去。1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