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裂缝里挤出来，遮住了太阳。那东西没有人类飞行器的流线型、没有科幻电影里UFO的大圆盘，它没有任何形状像一堆碎镜子拼成的，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光纹，比莫斯阿甲还大，悬在城市上方。阳光被它完全挡住了，白昼变成了黄昏，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光。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冰凉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过。

“地球的人类，你们好。”

“我们是因克尔德星人。来自另一个宇宙。”

“你们刚才看到的怪兽，只是我们最普通的生物兵器。我们已经在你们的星球上散播了异变病毒。这种病毒会感染地球上的动物，让它们变异，变成怪兽。”

“不久的将来，你们的猫、狗、鸟、鱼，都会变成怪物。你们的城市会变成实验场。”

“感谢你们的配合。”

沉默。

整座城市都停了。连哭声都停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什么意思？”

“动物……会变成怪兽？”一个男人的脸瞬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家的猫还在家里……”一个老太太哭了出来，眼泪从皱纹的沟壑里往下淌。

“它们在说谎！它们在说谎对不对！”有人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尖得走了调。

“不……它们说的是真的……”一个年轻人盯着手机上的直播，声音在抖，“不然刚才那个怪兽怎么解释…………它身上那些紫色的纹路……和病毒一样……”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一个中年男人抓着旁边陌生人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

“放开我！我怎么知道！”那人甩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

“军队呢？警察呢？他们在哪？”有人喊。

“没用的……那种东西，什么武器能打得过……”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人摇着头，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飞行器的底部打开了。

一道强烈的光线射向地面，像是警告也像是在证明他们确实有能力做到。光线击中了一栋商业大厦，大厦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坠落。钢筋断裂的声音像骨骼被折断，混凝土碎裂的声音像山崩。大厦砸在地上，灰尘和碎石冲向四周，吞没了半条街。

人们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不要——！”

“跑啊！”

“它们在杀人！它们在杀人！”

戴拿怒吼一声，瞬间飞上去，一拳砸在飞行器的外壳上。但飞行器表面泛起一层波纹，将他的力量吸收，然后反弹回来。戴拿被震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附近一栋楼的楼顶上。他脚下的楼板裂开，碎石往下掉，他差点摔倒。

“没用的，戴拿奥特曼。”因克尔德星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只有他能听到，冰冷，平静，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你追了我们三个宇宙，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的光，救不了这个宇宙。”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戴拿怒吼。

“数据。”因克尔德人的声音冰冷而平静，“我们需要数据。什么样的病毒能让生物变异，什么样的变异能产生最强的生物兵器，什么样的生物兵器能摧毁一个文明。这个宇宙没有光之巨人，没有守护者，是最理想的实验场。”

“你们不会得逞的。”

“已经得逞了。”因克尔德星人说，“病毒已经散播。扩散只是时间问题。你阻止不了。你要追我们，就顾不上这里。你要留在这里，就顾不上别的地方。戴拿奥特曼，你只能选一个。”

飞行器缓缓升空。戴拿冲上去，双手抓住其中一块飞行器的边缘，想把它拽下来。他的手指嵌进飞行器的表面，光粒子从指尖溢出来，和那些暗紫色的光纹搅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但飞行器的表面融化了，像冰遇热变成水一样，他的手陷进去，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勉强稳住身体。

飞行器钻进裂缝，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蓝色。阳光重新洒下来。但一切都变了。

戴拿落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天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因克尔德星人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你只能选一个。

他知道，因克尔德人说得对。他追了三个宇宙，穿越了无数星河，却还是让他们得逞了。如果他留在这里，他们会在别的宇宙继续播种病毒。如果他追上去，这里的人就得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他们甚至不知道病毒是什么，不知道动物会变成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他没有时间了。胸口的计时器在闪，灯每闪一下，他的力量就流走一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的声音。

李天翔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冲进市中心的时候，莫斯阿甲已经被消灭了。但他看到了倒塌的大楼，看到了火焰，看到了哭喊着的人群。他看到了那个飞行器，听到了那段广播。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动物会变异。猫、狗、鸟、鱼，都会变成怪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救助站里那三只刚打完疫苗的小狗，是王阿姨家养了十年的老猫，是楼下那群每天在垃圾桶旁边等他的流浪猫。它们会变成什么？

他不敢想。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狗。

一只金毛犬，被压在倒塌的宠物店废墟下。它的后腿被一块预制板压住，动弹不得。它没有叫，只是用那双棕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它的脖子上有项圈，上面写着“豆豆”。它的身边是一滩血，但还活着。

李天翔没有犹豫。

他冲过去，蹲下来，双手抓住预制板的边缘。很重。比他想象的还要重。手指头抠在混凝土的毛边上，指甲盖翻了，血立刻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咬着牙往上抬，肩膀的骨头咯吱咯吱响，腰像被人拿刀在锯。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他的膝盖在抖，鞋底在地上打滑，但他没有松手。

“别怕……别怕……我带你走……”

预制板抬起来了一条缝。金毛把腿抽出来，拖着后腿爬了几步，舔了舔他的手。李天翔笑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头顶有声音。

他抬起头。一块楼板正在往下掉。很大一块，带着钢筋和碎石头，遮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想跑，但腿是软的。他把金毛往外推了一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跑——！”

狗被推出去了。

楼板砸了下来。

戴拿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少年冲进废墟，看到他抬起预制板，看到他把狗推出去，看到他被楼板砸中。他看到了金毛犬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少年身边，用鼻子蹭他的手，呜呜地叫。

那一瞬间，以前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了自己，想起来刚加入超级胜利队第一次执行火星任务那次，为了保护坠落的战斗机里的幸田，他拿着一把枪冲向达兰比尔却被其击中从而获得光的认可的那天。戴拿朝那边走了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巨大的手指轻轻拨开废墟，一点点的挖掘。周围人的喊叫和奔逃，他仿佛没听见。很快他挖出了少年的身体。

少年的身体还保持着被砸中时的姿势。竟显得有一丝滑稽。手掌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指甲翻了四根，小臂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戴拿将他放在手掌上，一动不动。胸口的计时器越闪越快。

他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因克尔德星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只能选一个。

他低头看着少年。看着他已经闭上眼但却依旧坚韧的面容。看着他推出去的那只狗。看着废墟上那些血。看着远处那些还在跑、还在喊、还在哭的人。看着那些根本不知道病毒是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

他选不了。

他哪个都想要。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因克尔德星人转移了，如果他不去追，他们会在另一个宇宙做同样的事。这是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不能因为这里更疼就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戴拿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戴拿闭上眼睛。彩色计时器里的光开始往外流，一丝一丝的，像水从指缝里漏出去。那光包裹住少年的身体，很慢，很轻。

“我把光分给你。”

“去证明他们错了。”

李天翔站在一片光里面。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没有血，指甲是好的，胳膊不疼了，肋骨也不疼了。他摸了摸脸，脸上是干的。

“我死了？”

“还没有。”

他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白灰相间的制服，头发有点卷，眼睛不大，眼神很稳。他看着李天翔，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深，但让人觉得安心。

“你是谁？”

“飞鸟信。你可以叫我戴拿奥特曼。”

“你就是那个银色的……”

“对。”

飞鸟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实，有重量。

“你刚才做的事，我看到了。你为了救一条生命，去抬一块你根本抬不动的板子。你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其他人可都在逃命啊。”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飞鸟信笑了，“没想那么多才最难得。”

他伸出手。一把石头状物品出现在他掌心里，琥珀色的，剑柄展开后上镶着一颗蓝色的水晶，里面有光在转。

“这是闪光剑。我的变身器。”飞鸟信说，“我要把里面的光分一部分给你。”

他把剑举起来，一道光从剑身里分出来，落在李天翔面前。那是一把新的剑，和闪光剑小差不多大，银蓝色的剑身，剑柄上刻着一个X形的纹路，水晶是深蓝色偏紫色的，像很……宇宙。

“拿着。”

李天翔接过来。剑身是温热的，像握着一只手。

“这是……”李天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便明白了什么，“你要我变成你一样的巨人去战斗？” 少年不敢相信，这一切和做梦一样。

“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成为英雄！”

飞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19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少年热血青春活力的时候，这一刻他好像在李天翔身上看到了当初的那个自己——一个热血笨蛋。

“我变成奥特曼之后……我叫什么？”

飞鸟信摇了摇头：“不用在意这个。名字是别人叫的。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行。”

“可是……”

“相信你自己。”飞鸟信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光有无限的可能。别被名字框住了。”

李天翔低头看着剑柄上的那个X。X。未知数。什么都可以是X。X可以代表任何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代表。他看着那个X，又抬起头看飞鸟信。

“戴拿……X……未知的戴拿……”

“就叫戴纳克斯。戴拿的X，未知的无限可能。”

飞鸟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嘴角咧开又合上。

“戴纳克斯。”他念了一遍，“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变淡，边缘在散开，像一张纸被火烧着了一个角，慢慢往中间蔓延。

“等等！那些因克尔德星人怎么办？病毒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病毒已经散出去了。动物会变异。”飞鸟信的声音开始变得远，“但你的光能净化它们。光不只是用来打架的，记住。”

“还有，莫斯阿甲只是开始。他们还有很多兵器。你要做好准备。”

“飞鸟先生！你要走了？”

飞鸟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太多表情，但李天翔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我得走。”他说，“因克尔德星人跑了，去了别的宇宙。我不追，那里也会变成这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飞鸟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望向光之空间的深处。那里有无数个世界在漂浮，有光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穿越时空，守护每个宇宙的和平。”他说，“这是我的路。光不会停在一个地方。”

“可这个世界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啊。”

“你会学会的。”飞鸟信说，“你心里有光。那道光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他的身体几乎透明了。光粒子从他身上飘散出来，像蒲公英的种子。

“去吧。天翔。成为这个宇宙需要的光。”

“飞鸟先生——！”

光散了。

李天翔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灯没开，窗帘拉着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一条窄窄的光带。他摸了摸胸口，没有伤。看了看手，指甲是好的。动了动胳膊，不疼。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风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有鸟叫，有人说话的声音。一切正常。

如同经历了黄粱一梦一般。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紧急新闻。今天下午，我市世纪广场发生不明生物袭击事件。截至目前，已确认至少三百人死亡，八百余人受伤。一名不明身份的巨人与怪兽交战并将其消灭。随后，一个不明飞行物向全球广播……”

画面上是世纪广场。那个大坑，那些倒塌的楼，那些烧焦的汽车。角度很远，画质模糊，但能看清整个过程。

“政府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尽量避免外出。如发现家中宠物出现异常行为，请立即联系有关部门……”

李天翔关掉了电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手。他掀开枕头。

一把剑。

银蓝色的剑身，X形的纹路，蓝紫色的水晶，微微发着光。不大，不重，拿在手里刚好。

他握住剑柄。温热的。像握着一只手。

楼下花坛里，一只流浪猫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抹暗紫色的光。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哑，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然后它跳下花坛，消失在巷子里。

天空很蓝。远处有一片云，暗紫色的。

李天翔把星光之剑攥紧了。他想起飞鸟信最后说的那句话。光不会停在一个地方。飞鸟信走了，去追因克尔德人了。这个世界被交到了他手上，一个19岁的动物医学学生，连变身都不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一只流浪猫、一只宠物狗、一只笼子里的鸟，什么时候会变成怪兽。不知道那些因克尔德人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站在原地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