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母女裂痕

永宁五年，春。

京城的雪化了，谢府庭中的老梅落了最后一瓣，枝头抽出新绿。

谢昭华背上的伤早已好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像几道沉默的印记，刻在肌肤上，也刻在心里。

这日午后，谢婉来了。

她是从江南赶来的，一路风尘仆仆，小脸冻得通红。见到谢昭华，她扑进她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

谢昭华抱着她，轻拍她的背："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江南好好读书吗？"

谢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听说姐姐受了家法……我担心。"

谢昭华笑了笑："没事，早就好了。"

谢婉却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姐姐，我听谢忠叔说了。他说你拒婚，还领了家法。"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昭华一怔："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要拒婚？"谢婉咬着唇，"还是告诉你，我不同意？"

谢昭华皱眉："婉儿，你说什么？"

谢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姐姐，这是顾小侯爷写给我的信。"

谢昭华接过一看，信中言辞恳切，顾承安说他知晓谢昭华心意，也尊重她的选择。但他对谢婉倾慕已久，若谢昭华不愿嫁，他愿求娶谢婉。

谢昭华脸色一沉："他写给你的？"

谢婉点头："是。顾小侯爷说，他不在乎姐姐拒婚之事，也不在乎谢家的过往。他说……他说他愿意等我长大。"

谢昭华将信放在桌上，冷声道："婉儿，你才十四岁。"

谢婉急道："我知道！但姐姐，你有没有想过，顾家是世家大族，若我们与顾家联姻，谢家在朝中便有了靠山。你一个人扛着谢家军，扛着北境，太辛苦了。"

谢昭华看着她："所以你就想嫁给顾承安？"

谢婉咬了咬唇："我不是想嫁给他。我是想……想帮姐姐分担。"

谢昭华沉默片刻，轻声道："婉儿，你还小，不懂这些事。"

"我不小了！"谢婉忽然提高了声音，"姐姐，你总是这样！你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拒婚也好，领家法也好，你从来都不问我的意见！"

她眼眶通红："我也是谢家的人！我也有权利为谢家做决定！"

谢昭华看着她，心中一阵刺痛。

她想起小时候，婉儿总是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喊"姐姐"。那时候的婉儿，乖巧懂事，从不忤逆她。

可如今，婉儿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主意，甚至……有了自己的坚持。

谢昭华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婉儿，我知道你长大了。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不能因为想帮我，就随便答应一门婚事。"

谢婉摇头："我不是随便答应的！我……我见过顾小侯爷一面，他是个好人。"

谢昭华皱眉："你见过他？"

谢婉点头："他来江南找过我。他说，他想亲自跟我谈谈。"

谢昭华脸色一沉："他什么时候来的？"

谢婉低下头："上个月。"

谢昭华心中一怒："他来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婉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我知道你会反对！姐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做主，从来不问我想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姐姐，我知道你疼我，护我。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想为谢家做点事，我也想……也想有自己的选择。"

谢昭华看着她，久久不语。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了解婉儿了。

那个跟在她身后、软软喊"姐姐"的小女孩，什么时候长成了眼前这个倔强、有主见的少女？

沈清澜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轻声道："婉儿来了。"

谢婉看到她，擦了擦眼泪："沈姐姐。"

沈清澜走到谢昭华身边，看了看桌上的信，又看了看谢婉，轻声道："婉儿，你先回去歇息吧。你一路奔波，也累了。"

谢婉看了看谢昭华，见她沉默不语，咬了咬唇，转身跑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谢昭华和沈清澜两人。

沈清澜轻声道："昭华……"

谢昭华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清澜，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清澜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你没有做错。"

她顿了顿，又道："婉儿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

谢昭华摇头："我不是怪她有想法。我是怪自己……怪我没有早点察觉到她的心思。"

她轻声道："顾承安去找她，她竟然瞒着我。若不是今日她拿出来，我还被蒙在鼓里。"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声道："昭华，婉儿不是故意瞒你。她只是……怕你反对。"

谢昭华苦笑："我当然会反对。她才十四岁。"

沈清澜轻声道："我知道。但婉儿的心意，你也不能完全否定。"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我们可以给顾承安一个机会。让他等婉儿几年，等婉儿再大一些，再做决定。"

谢昭华皱眉："清澜，你也觉得……"

沈清澜摇头："我不是觉得婉儿该嫁给他。我是觉得，我们不能完全替婉儿做决定。"

她轻声道："昭华，你护了婉儿这么多年，也该放手让她自己走一走了。"

谢昭华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轻声道："我护她太久了。"

当夜，谢昭华去了谢婉的住处。

谢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她，低下头不说话。

谢昭华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婉儿，还在生气？"

谢婉摇头："没有。"

谢昭华轻声道："婉儿，姐姐跟你道歉。"

谢婉一怔，抬起头看着她。

谢昭华轻声道："姐姐以前总是替你做主，没有问过你的想法。是姐姐不对。"

谢婉眼眶一红："姐姐……"

谢昭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但婚姻大事，确实不能草率。你还小，再等几年，等你再大一些，若你还愿意，姐姐不反对。"

谢婉咬着唇："真的？"

谢昭华点头："真的。"

她顿了顿，又道："但顾承安若真想等你，他需得拿出诚意来。不能只靠一封信，就让你答应。"

谢婉破涕为笑："姐姐，我知道了。"

谢昭华揉了揉她的头："好了，早些歇息。明日姐姐带你去逛逛京城。"

谢婉点头："嗯！"

谢昭华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谢婉忽然叫住她。

"姐姐。"

谢昭华回头："怎么了？"

谢婉轻声道："谢谢你。"

谢昭华笑了笑："傻丫头。"

她走出门，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一片宁静。

婉儿长大了。

她也该学会放手了。

谢家的故事，在春夜的月光中，悄然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