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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女医陆怀霜

凤阙双谋

沈清澜一路狂奔,身后喊杀声渐远。

她翻过东宫后墙,落入一片荒废的庭院。这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显然是多年无人打理。

她喘着气,靠在一堵残墙后,检查身上的伤势。左臂被箭矢擦过,血已浸透衣袖。她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但血仍止不住。

必须找地方止血。

她环顾四周,发现庭院深处有一间小屋,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有人。

沈清澜握紧铜符,悄然靠近。

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药桌,桌上摆着药碾、银针、药瓶。一个女子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药材。

听见动静,女子转过身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素色布衣,发髻简单挽起,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看见沈清澜满身是血,她并未惊慌,只是微微一怔。

“你是谁?”沈清澜警惕地问,手中铜符暗扣。

“陆怀霜。”女子淡淡道,“东宫旧医。”

她目光落在沈清澜的左臂上:“你受伤了。坐下,我帮你处理。”

沈清澜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陆怀霜走到药桌前,取出一瓶金疮药,“但我听见外面的动静,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

她转身,看着沈清澜:“你是沈清澜,对吧?”

沈清澜瞳孔微缩:“你认识我?”

“三年前,我曾在冷宫见过你一面。”陆怀霜道,“那时你随沈大人来看长公主,我在旁煎药。你递给我一块桂花糕,说‘姐姐辛苦了’。”

沈清澜一怔。

她确实记得,冷宫里有个沉默寡言的女医,总是低着头煎药,从不说话。长公主曾私下告诉她,这女医是谢侯爷旧部之女,因家族获罪被没入宫中为奴。

“你是陆铮的女儿?”沈清澜问。

陆怀霜点头:“我父亲曾是镇北侯谢延的军医。谢侯战死后,父亲被裴照构陷,满门抄斩。我因在宫中为医,侥幸逃过一劫。”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我留在东宫,等了三年。”

沈清澜看着她:“等什么?”

“等一个能杀裴照、为父报仇的人。”陆怀霜直视她的眼睛,“我等到了你。”

她将金疮药放在桌上:“你的伤不重,但必须立刻处理。裴照的人很快会搜到这里。”

沈清澜犹豫片刻,终于坐下,露出左臂。

陆怀霜动作娴熟地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沈清澜?”沈清澜问。

“你长得像沈大人。”陆怀霜道,“尤其是眼睛。”

她包扎完毕,从床下取出一个包袱,递给沈清澜。

“这里面有干净的衣裳、干粮、还有东宫密道的地图。”她道,“密道入口在这间屋子的床下,通向宫外的护城河。你从那里出去,秦无咎的人应该在河外接应。”

沈清澜接过包袱,心中微动:“你怎么知道秦无咎?”

“秦指挥使的父亲,与我父亲是同袍。”陆怀霜道,“三年前谢侯战死,秦指挥使暗中联络旧部,我也在其中。”

她看着沈清澜:“谢侯爷现在何处?”

“她在引开追兵。”沈清澜低声道,“她让我先走,子时在太极殿会合。”

陆怀霜脸色一变:“她一个人?不行,裴照的禁军至少有百人——”

“她让我走。”沈清澜站起身,“我必须把遗诏带出去。”

她从怀中取出遗诏,小心收好。

陆怀霜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跟你一起走。”

沈清澜一怔:“你?”

“我熟悉宫中密道,也懂医术。”陆怀霜道,“你一个人出去,若伤口恶化或迷路,反而危险。我陪你。”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着裴照死。”

沈清澜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但路上听我指挥。”

陆怀霜微微一笑:“自然。”

两人移开木床,露出下方一个隐蔽的暗门。陆怀霜打开暗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陆怀霜取出一盏油灯,点燃,率先走下。沈清澜紧随其后。

密道中阴暗潮湿,石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湿滑。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陆怀霜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外是护城河边的芦苇丛,夜色深沉,河水潺潺。

两人刚钻出密道,忽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一声低喝。

“什么人?”

沈清澜心中一紧,握紧铜符。

芦苇分开,走出一个黑衣人。他看见沈清澜,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秦无咎,参见沈姑娘。”

沈清澜松了口气:“秦指挥使,你来得正好。谢侯爷还在宫里——”

“我知道。”秦无咎站起身,“我已派人在东宫附近接应,但裴照封锁了所有出口,谢侯爷恐怕——”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方向正是太极殿。

沈清澜脸色骤变:“子时……走水了。”

秦无咎皱眉:“不对,现在才亥时三刻,提前了。”

陆怀霜低声道:“是谢侯爷。她等不及了,提前动手,为我们争取时间。”

沈清澜转身就要往回冲:“我要回去——”

秦无咎一把拉住她:“沈姑娘,不可!谢侯爷既然提前动手,就是算准了你会从密道出来。她让你走,你就必须走!”

沈清澜挣扎:“她一个人在里面——”

“她不是一个人。”秦无咎沉声道,“东宫旧部已经动了。你看——”

他指向京城方向。

夜色中,数处火光接连亮起,喊杀声隐隐传来。

“北境旧部、侯府暗卫、还有我父亲留下的老部下,都在等这个信号。”秦无咎道,“谢侯爷在用命点燃这把火。你若现在回去,她的牺牲就白费了。”

沈清澜僵在原地,望着宫中冲天的火光,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陆怀霜轻声道:“沈姑娘,谢侯爷让你活着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去送死。”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是为了让你活着,为她赢。”

沈清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冰冷的决绝。

“秦无咎。”

“在。”

“集结所有人马,在城外十里坡会合。”沈清澜道,“陆怀霜,你随我一起去侯府旧宅。”

陆怀霜一怔:“侯府旧宅?那里不是被裴照封锁了吗?”

“正因为被封锁,才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沈清澜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光,“我父亲留下的卷宗里提到过,谢侯爷的父亲谢延,曾在侯府地下藏了一间密室。”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沈清澜道,“但我父亲用命保护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她转身,对秦无咎道:“你带人去十里坡等我。若子时三刻我未到,你就率军攻城,不必等我。”

秦无咎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沈清澜和陆怀霜换上黑衣人准备的夜行衣,悄然向侯府旧宅方向潜去。

身后,京城的火光越来越亮。

这一夜,大胤的京城,注定无眠。

侯府旧宅已被裴照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但沈清澜熟悉这里——三年前,她曾随父亲来过侯府,谢昭华带她逛过每一处院落。

她知道有一处狗洞,通向侯府后院的柴房。

两人从狗洞钻入,避开巡逻的侍卫,悄然潜入后院。

柴房中堆满杂物,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磨。沈清澜记得,谢昭华曾告诉她,石磨下有一块活动石板,下面是谢家密室。

她移开石磨,果然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鹰纹——与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沈清澜取出半块玉佩,嵌入鹰纹凹槽。

“咔哒”一声,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下面有机关。”陆怀霜低声道,“小心。”

两人点燃火折子,走下石阶。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上刻着两个字——谢延。

沈清澜心中一凛。

这是谢延的衣冠冢。

她走到棺材前,发现棺材盖并未封死。她与陆怀霜合力推开棺盖,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只木匣。

木匣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苍劲——

“若昭华见此匣,则天下已乱。匣中之物,可定乾坤。”

沈清澜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兵符、一封密信,还有一枚印章。

兵符是北境十万大军的调兵虎符。

密信是谢延写给永昌帝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臣延顿首:若臣战死,北境必乱。臣已留遗命于韩烈,若朝廷有变,北境大军只听谢昭华一人调遣。虎符为证,望陛下善待小女。”

印章是镇北侯印。

沈清澜握紧虎符,心中震动。

谢延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他战死前,已为谢昭华铺好了所有的路。

“有了虎符,北境大军就会听你调遣。”陆怀霜低声道,“加上秦无咎的人马,还有东宫旧部——”

“还不够。”沈清澜摇头,“永昌帝掌控禁军,裴照把持朝政。我们若要赢,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承瑾。”沈清澜道,“先帝太子,承瑾。”

陆怀霜一怔:“他不是在地宫里吗?”

“地宫入口在皇宫深处,我们进不去。”沈清澜道,“但永昌帝一定会把他带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我们公布遗诏,永昌帝就需要承瑾来证明遗诏是假的。”沈清澜眼中闪过一丝光,“他会把承瑾带到朝堂上,当众废黜,以正视听。”

她握紧虎符:“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陆怀霜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和你父亲真像。”她轻声道,“都敢赌命。”

沈清澜也笑了。

“不是我敢赌。”她望向宫中火光的方向,“是她给了我赌的底气。”

与此同时,太极殿。

大火已被扑灭,殿内一片狼藉。

谢昭华浑身是血,拄着剑站在殿中。她身后,倒着数十名禁军的尸体。

裴照站在她对面,手中长刀滴血,脸色铁青。

“谢昭华,你疯了!”裴照怒吼,“你竟敢在宫中纵火行凶!”

谢昭华冷笑:“裴照,你构陷忠良、弑君篡位,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她举剑冲向裴照。

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谢昭华已力竭,身上多处受伤,但她的剑招依旧凌厉,每一剑都直指裴照要害。

裴照渐渐落入下风。

他怒吼一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射向空中。

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

远处,禁军如潮水般涌来。

谢昭华咬牙,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她忽然转身,冲向龙椅后的屏风。

裴照一愣:“拦住她!”

禁军蜂拥而上,但谢昭华已撞碎屏风,消失在后面。

屏风后,是一条密道。

谢昭华跌跌撞撞地跑下密道,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但她不需要出去。

她只需要撑到沈清澜拿到虎符,撑到承瑾被带出来。

她停下脚步,靠在石壁上,喘着气,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

玉佩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澜……”她低声道,“我等你。”

身后,追兵已至。

谢昭华握紧长剑,转身迎向黑暗。

剑光如雪,照亮了密道。

也照亮了她眼中,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