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侯门来客

谢延的灵堂设在侯府正厅。

白幡高悬，烛火通明。棺木尚未封钉，谢延的遗容安静地躺在里面，面容清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北境风沙磨砺出的刚毅。

沈清澜跪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香灰落在铜炉里，她低头看着那截燃尽的香，忽然想起父亲。

沈怀瑾下葬时，她没能去送。

那时她已被打入冷宫，连哭都要躲在被子里，怕被人听见。

如今她跪在谢延灵前，竟有种说不出的荒谬——她一个“已死”之人，竟能为一个外人披麻戴孝。

“他生前最恨繁文缛节。”谢昭华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你若跪久了，他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骂你。”

沈清澜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令尊若真跳出来，我倒想问问他，当年为何要上书为我沈家求情。”

谢昭华沉默片刻，道：“我父亲常说，沈怀瑾是大胤最干净的臣子。干净的人不该那样死。”

沈清澜没有接话。

干净的人不该那样死。

可这世道，干净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在谢昭华耳边低语几句。谢昭华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沈清澜。

“裴照的人来了。”

沈清澜神色不变：“来得倒快。”

“是礼部的人，说是奉旨吊唁。”谢昭华冷笑，“我父亲尸骨未寒，他们就来探虚实了。”

沈清澜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

侯府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车旁站着十几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倨傲。为首的是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与侯府的门房说着什么。

“那是礼部侍郎赵衡。”谢昭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裴照的门生，向来擅长替人擦屁股。”

“让他进来。”沈清澜说。

谢昭华一怔：“你不怕他认出你？”

“沈清澜已经死了。”沈清澜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面具轻薄如纸，片刻后便与肌肤融为一体，她的面容也变了——眉形略挑，鼻梁稍挺，唇色淡了几分，成了一个陌生却清丽的女子。

谢昭华看着她，微微挑眉：“你还会这个？”

“冷宫三年，总得学点东西打发时间。”沈清澜淡淡道，“从一个病死的老宫女那里学的。她生前是尚容局的老人，专司妃嫔妆容。”

谢昭华没有多问，只对外面的管事道：“请赵侍郎进来。”

片刻后，赵衡走进灵堂。

他身后跟着四名侍卫，目光在灵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昭华身上。

“谢大小姐，节哀。”赵衡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陛下听闻老侯爷病逝，甚是痛惜，特命本官前来吊唁。”

谢昭华还了一礼：“多谢陛下挂念。”

赵衡走到棺木前，装模作样地上了三炷香，又假惺惺地叹了几声，这才转身看向谢昭华。

“谢大小姐，本官还有一事。”

“赵侍郎请讲。”

“听闻谢大小姐昨夜入宫，见过太后？”

谢昭华神色不变：“是。太后召我入宫，嘱咐了几句后事。”

“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说，让我尽快扶灵回北境，继承侯爵之位，守好大胤北门。”谢昭华面不改色，“怎么，赵侍郎也要管谢家的家事？”

赵衡笑了笑：“不敢。只是太后突然薨逝，陛下心中悲痛，想多知道些细节。谢大小姐若方便，不妨随本官入宫，当面回禀陛下。”

这是要扣人。

沈清澜站在窗边，心中冷笑。

谢昭华若真跟他们进了宫，怕是就出不来了。

“赵侍郎。”谢昭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父亲刚死，我身为孝女，需守灵七日。七日后，我自会入宫面圣。现在，请回吧。”

赵衡脸色一沉：“谢大小姐，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我也听到了。”谢昭华寸步不让，“可谢家世代镇守北境，侯爷新丧，嫡女守灵，这是礼法。赵侍郎身为礼部官员，难道要逼我不孝？”

赵衡被她噎住，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沈清澜从窗边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茶。

“赵大人远道而来，请用茶。”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与方才在冷宫里的清冷判若两人。

赵衡转头看她，目光微眯：“你是何人？”

“我是侯府的幕僚，秦晚。”沈清澜垂眸行礼，“奉大小姐之命，照料侯府内外事务。”

赵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秦幕僚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这侯府灵堂，向来不接待外客，你一个幕僚，怎敢随意出入？”

沈清澜不慌不忙：“赵大人误会了。我是侯府旧人，先侯爷在世时，我便在府中效力。先侯爷临终前，将府中事务托付于我，大小姐也允我留在灵堂帮忙。”

她说着，将托盘放在案上，亲手斟了一杯茶，递到赵衡面前。

赵衡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澜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张面具看穿什么。

沈清澜端着茶，稳稳地站着，神色从容。

片刻后，赵衡忽然伸手，接过了茶杯。

“秦幕僚有心了。”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清澜的脸。

沈清澜心中一紧，面上却笑意不减：“赵大人若没有别的事，还请回吧。灵堂重地，不便久留。”

赵衡放下茶杯，忽然道：“本官听闻，昨夜冷宫走水，烧死了一个沈氏女。”

灵堂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谢昭华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沈清澜却笑了：“哦？沈氏女？可是那位三年前被打入冷宫的罪臣之女？”

“正是。”赵衡盯着她，“秦幕僚似乎并不意外。”

“京城谁人不知？”沈清澜语气平淡，“沈家通敌，满门获罪，沈氏女苟活冷宫三年，如今一场大火烧死，也算是尘埃落定。赵大人特意提起，莫非是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赵衡眯起眼：“秦幕僚倒是看得开。”

“死人而已，有什么看不开的。”沈清澜微微一笑，“倒是赵大人，不去查冷宫为何走水，反倒跑到侯府灵堂来，盯着一个幕僚不放。怎么，难道赵大人怀疑，冷宫的火与侯府有关？”

赵衡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竟敢反过来质问他。

“本官只是随口一问。”赵衡冷哼一声，“谢大小姐，七日后，本官在宫中等你。若你届时不入宫，休怪本官以‘抗旨’之名参你一本。”

说完，他拂袖而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侯府门外。

等人走远了，谢昭华才松开刀柄，长出一口气。

“你胆子不小。”

“他不敢在灵堂动手。”沈清澜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裴照再急，也要顾及舆论。谢延刚死，若他的门生立刻在侯府拿人，北境十万大军怕是要哗变。”

谢昭华看着她，忽然道：“你刚才说‘沈家通敌，满门获罪’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清澜沉默片刻，道：“因为沈清澜已经死了。说一个死人的事，有什么好眨眼的。”

谢昭华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棺木前，看着父亲的遗容，轻声道：“父亲，你放心。我会守住北境，也会查清真相。”

沈清澜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赵衡不会等七日。”她说。

“我知道。”谢昭华道，“他回去之后，裴照很快就会动手。要么逼我交出兵权，要么……”

“要么直接杀了你，再伪造一份遗书，把兵权收归朝廷。”沈清澜接上她的话。

谢昭华点头：“所以，我们没时间了。”

沈清澜走到案边，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你要做什么？”谢昭华问。

“派人去两个地方。”沈清澜将纸折好，递给谢昭华，“第一，去冷宫废墟，把地砖下的残页取回来。第二，去太后寝宫的旧人那里，打听太后死前的细节。”

谢昭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皱眉：“冷宫废墟现在肯定有禁军把守，怎么取？”

“所以不能让人去取。”沈清澜道，“让一只狗去。”

谢昭华一怔：“狗？”

沈清澜微微一笑：“冷宫附近常有野狗出没，把肉绑在木棍上，让狗把残页叼出来。禁军不会防备一只狗。”

谢昭华看着她，半晌，笑了。

“沈清澜，你比我想象中更狠。”

“冷宫三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沈清澜望向窗外，“活着的人，没有资格讲仁慈。”

谢昭华收起纸条，叫来一名心腹家丁，低声吩咐几句。家丁领命而去。

“太后那边呢？”谢昭华问，“太后寝宫的旧人，大多已被裴照清理干净了。”

“还有一个。”沈清澜道，“掌灯女官的徒弟，叫阿阮。她师父死前，把一只木匣交给我，说若有一日我出冷宫，就去城西的慈恩寺找她。”

谢昭华挑眉：“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在哪里，但不知道她手里有什么。”沈清澜道，“现在，该去见见她了。”

谢昭华点头：“我陪你去。”

“不。”沈清澜摇头，“你留在侯府，稳住局面。赵衡随时可能再来，侯府不能没有主人。我去慈恩寺，一个人去，更安全。”

谢昭华看着她，沉默片刻，道：“好。但你必须在天黑前回来。若日落时你还没回来，我就派人去接你。”

沈清澜点头：“一言为定。”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上兜帽，从侯府后门悄然离开。

雪后的京城街道冷清异常。

百姓们闭门不出，街角偶尔有禁军巡逻而过，甲叶相撞，声如寒铁。沈清澜低着头，混在几个买菜的老妇中间，慢慢向城西走去。

慈恩寺在城西的槐花巷，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庙。

沈清澜走到寺门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尼姑探出头来，看见她，微微一怔：“你是……”

“我找阿阮。”沈清澜低声道。

年轻尼姑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她进去。

寺内很安静，只有几株老梅在雪中绽放。年轻尼姑领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阿阮师姐，有人找你。”

门内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谁？”

沈清澜推门而入。

禅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尊佛像。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憔悴，眼神惊恐，看见沈清澜，猛地缩到床角。

“你是谁？”

沈清澜关上门，摘下兜帽。

“阿阮，你不认得我了？”

阿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瞪大了眼睛：“沈……沈姑娘？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沈清澜走到她面前，“你师父临终前，让你等我。现在，我来了。”

阿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从床下拖出一只木匣，颤声道：“师父说，若有一日你来，就把这个交给你。她说……她说这东西能救你的命，也能救大胤的命。”

沈清澜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黄绢。

她展开黄绢，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滞了。

黄绢上，是先帝的亲笔遗诏。

全文。

“朕承天命，御极十有五年。太子承稷，年幼昏聩，不堪承统。朕崩后，废其太子之位，幽禁东宫，永不得出。另立四皇子承瑾为储，择日登基。朕弟永昌，辅政三年，待新帝成年，还政于朝。钦此。”

沈清澜的手微微发颤。

四皇子承瑾。

她记得这个名字。

先帝第四子，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先帝驾崩那年，承瑾年仅六岁。

而永昌帝，是先帝的弟弟。

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永昌帝只是辅政，三年后必须还政于四皇子承瑾。

可如今，永昌帝登基已二十年。

四皇子承瑾，早已不知所踪。

“承瑾在哪里？”沈清澜抬头问阿阮。

阿阮摇头：“我不知道。师父只说，太后一直在找四皇子的下落，但找了二十年，始终没有消息。太后临死前，曾喃喃自语，说‘承瑾还在，遗诏还在，大胤就还有救’……”

沈清澜握紧黄绢。

四皇子承瑾。

如果他还活着，就是大胤正统的继承人。

如果永昌帝知道遗诏全文还活着，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

“阿阮。”沈清澜将黄绢重新卷好，收入怀中，“你跟我走。留在这里，不安全。”

阿阮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清澜脸色一变，冲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望去。

槐花巷口，来了十几骑禁军。

为首的，正是赵衡。

“搜！”赵衡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太后旧婢阿阮，涉嫌谋逆，给我搜出来！”

沈清澜回头看向阿阮。

阿阮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看向禅房的佛像。佛像背后，有一扇暗门。

“走。”

她拉着阿阮，推开佛像，钻入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通往寺外。

密道里很黑，只有尽头透进一丝微光。沈清澜拉着阿阮，在密道中快速穿行。身后，传来禅房被踹开的声音，以及禁军的惊呼。

“人不见了！”

“搜！给我搜！”

沈清澜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一半残页。

而是整个大胤的命运。

而追杀她的人，也从裴照和永昌帝，变成了整个朝廷。

密道尽头，是一片枯树林。

沈清澜钻出密道，回头看了一眼慈恩寺的方向。

寺内火光冲天。

赵衡的人放火烧寺，要毁尸灭迹。

“阿阮，”沈清澜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尼姑，“你怕吗？”

阿阮咬着唇，摇头：“师父说过，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沈清澜微微一笑。

“好。那我们回家。”

她拉着阿阮，向镇北侯府的方向奔去。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她的兜帽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怀中的黄绢贴着胸口，滚烫如火。

而侯府的方向，谢昭华正站在门口，望着城西的天空，手中握着刀，静静等待。

两个女子，一场盟约。

从这一夜开始，她们要面对的，不再只是冷宫里的残页、灵堂里的棺木。

而是整个大胤王朝。

是龙椅上那个窃国之人。

是藏在暗处、操纵一切的那只手。

也是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四皇子——

承瑾。

他究竟还活着吗？

若活着，他会在哪里？

若死了，这卷遗诏，又该交给谁？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而沈清澜知道，有些脚印，一旦踩下，就再也无法回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