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拍摄在傍晚六点结束。
沙漠的温度从白天的四十二度骤降到十二度,温差大得像两个季节。节目组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篝火,十二个选手围坐成半圆,每人裹着一条防风毯,手里端着节目组统一发的热姜茶。
沈知意坐在半圆最边缘的位置。她选这个位置的理由很简单,背后是帐篷区,左手边是训练场出口,右手边是通往补给站的小路。三个方向都在视线范围内,任何人靠近她都能提前三秒看到。这是她六年前养成的习惯,那时候被人在装备上动了手脚差点摔下高台,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坐在人群中间了。
宋晚坐在她旁边。宋晚本来想坐在季临川旁边蹭镜头的,但她看了一眼沈知意独自坐在角落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来了。

“你一个人坐这干嘛?”
宋晚把防风毯分了一半盖在沈知意腿上。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没有推开

“这里视野好。”

“视野?”
宋晚四处看了看

“这不就是块空地吗,有什么视野?”
沈知意没回答。她把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散开。她不喜欢姜的味道,但她需要保持体温。沙漠的夜晚太冷了,肌肉一旦僵硬,明天比赛就会受影响。
篝火燃起来之后,主持人开始挨个采访。季临川坐在正中间的位置,镜头理所当然地往他那边聚。他笑着讲今天的徒步经历,讲自己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在最后三公里冲刺,讲得绘声绘色,旁边几个小艺人配合着发出惊叹声。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她在数杯子里还剩多少毫升,大概还有一百五十毫升左右,按照她今晚的摄入计划,再喝两口就够了。喝多了晚上会频繁起夜,影响睡眠质量。

“沈知意老师。”
她抬头。季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中间的位置走过来了,手里端着自己的姜茶,在她旁边坐下来。镜头跟着他移过来,一台摄像机怼到了沈知意面前。

“今天徒步你第三名,很厉害啊,我看你节奏控制得特别好,以前练过?”
沈知意放下杯子

“没有。”

“那你天赋异禀啊。”
季临川往前探了探身,笑得很有亲和力

“对了你是演员?演过什么?”

“话剧。”
她说了一个小剧场的名字,全场没人听说过。那个剧场在城南一条巷子深处,座位不到两百个,她在那儿演了三年,每场酬劳三百块。
季临川显然也没听说过,但他反应很快:

“小剧场好啊,磨演技。我一直想去小剧场演几场,就是没时间。”

“嗯。”
对话到这里卡住了。沈知意没有接话的意思,季临川的笑容维持了两秒,然后自然地转向旁边的人继续聊天。镜头移走了,但弹幕没走。
【这个沈知意好冷啊,季临川主动搭话她都不接】
【人家可能就是内向吧】
【内向来什么竞技综艺?】
【不过她第三名确实厉害,我看她全程匀速,节奏真的很稳】
【等后面比赛再说吧,徒步看不出什么】
宋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等镜头移走之后凑过来小声说: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话?季临川流量很大的,跟他多聊几句对你没坏处。”

“我来比赛的,不是来聊天的。”
宋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你说话怎么这么实在?你是ISTJ吗?”
沈知意没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宋晚注意到了,立刻抓住不放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沈知意把姜茶喝完,站起来准备回帐篷。宋晚在后面喊她

“明天训练一起啊!”
沈知意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晚一眼。篝火的光映在宋晚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沈知意想起六年前自己刚进那档节目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也是一个人喝姜茶。那时候没有人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有人分她半条毯子,没有人喊她明天一起训练。
她看着宋晚,点了一下头。

“好。“
回帐篷之后,沈知意拉好帘子,坐在睡袋上。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新消息。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六年,备注栏一片空白,但她倒背如流。聊天记录全是空白。
她点进去,输入框里光标闪了一下。她打了一个字:“今”。然后删掉。又打了一个“明”,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徒步第三。”看了三秒,全选,删除。
她把手机扣在睡袋上,躺下来。
帐篷外面传来篝火那边模糊的歌声和笑声。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流行歌,跑调了,但大家都在跟着哼。沈知意把防风毯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帐篷顶。沙漠的风把帐篷布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像一只缓慢呼吸的肺。
她闭眼。左手腕的绷带在睡袋里蹭了一下,触感柔软。她想起林砚以前说过的话

“你睡觉的时候手会缩到胸口,像只兔子”。
她当时踹了他一脚,说

“你才是兔子”
他笑着把她的手从胸口拿开,放在自己手心里。
沈知意睁开眼。黑暗里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绷带缠得很紧。她伸手把绷带松了半圈,然后重新闭眼。
明天还有训练。她需要睡觉。
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那根绷带的尾端,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