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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头盔之下

我回来时你还在

沙漠的风刮过来像砂纸打在脸上。

沈知意站在十二人队列的最末端,面前是《燃烧吧!巅峰》的巨型Logo灯牌,在正午的戈壁上烫出一块晃眼的白。她眯着眼,听见旁边一个男爱豆在抱怨防晒没涂够。

周野
周野

“安静。”

总导演周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出来。他站在直升机降落的临时机坪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挂着那种综艺开录前标志性的“你们死定了”的微笑。

周野
周野

“各位,欢迎来到《燃烧吧!巅峰》第十季。规则我再说一遍——十二个人,十二期,每期积分垫底直接淘汰。没有重拍,没有替身,受伤不退赛,伤到不能赛才退。你们的医疗兵就在旁边,但他们的任务是确认你们还能不能继续,不是帮你们舒服。”

有人倒吸凉气。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检查自己脚上的沙漠靴——鞋带系了三道,防止沙粒灌进去。她把30kg负重包的肩带又调紧了半寸,金属扣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队列里很明显。

旁边站着的宋晚瞥了她一眼。宋晚是选秀出身,节目组给她的标签是“快乐小狗”,此刻她的快乐有点打蔫,嘴唇被风吹得起皮

宋晚
宋晚

“你不紧张吗?”

沈知意
沈知意

“紧张没用。”

宋晚噎了一下

宋晚
宋晚

“……你说话好实在。”

沈知意没再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宋晚的肩膀,落在几百米外那排临时搭起的遮阳棚上。棚下坐着节目组工作人员、赞助商代表,还有——她的视线顿住了一秒。

遮阳棚正中央,最前排,那张白色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坐得很稳,两条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可沈知意认得那个下颌线条。

她移开视线。心跳漏了半拍,但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表情波动。六年的训练不仅是身体,还有表情管理让她能在任何情景下维持表面的平静。

周野
周野

“下面,请各位逐一亮相揭面!”

节目组按咖位安排出场顺序。流量最大的先出,沈知意这种查无此人的新人自然是压轴中的压轴——不是压轴好戏,是最后一个来、镜头剪不剪两可的那种压轴。

前九个人揭面,欢呼声、口号声、粉丝应援牌举成一片。沙漠上像开了场小型演唱会。沈知意没在看他们。她在观察风的方向——风向东南,意味着接下来徒步时风会从侧面吹来,负重包的平衡点应该往左侧调整。

周野
周野

“最后一位——”

沈知意收回思绪,向前迈了一步。

周野
周野

“新人演员,沈知意!”

她摘下头盔。长发被沙漠风吹散了,她没抬手去理。镜头怼到脸上,她在全国观众面前露出的第一张表情是——没有表情。

弹幕在直播平台上一秒刷过上百条:

“??????”

“好素的脸”

“这是演员?”

“不说话的吗姐姐”

“看着好冷”

沈知意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然后退回路边。

而几百米外的那张白色折叠椅上,林砚手里的水杯歪了一下。温水泼在他西装裤上,他浑然不觉。墨镜后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导在他旁边低声笑道:“认出来了?”

林砚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椅面上,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认出来了。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六年前不辞而别的沈知意,此刻站在十米开外的黄沙里,头发被风吹成乱七八糟的形状,下巴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红痕。她比六年前瘦了一圈,肩膀却比以前更平更直。那双眼睛——他记得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像结了霜的湖面——现在更冷了。

但她的手。林砚注意到她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沈知意也看见了那杯泼出来的水。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动作——把水杯放下来的动作——她见过一千次。六年前他每次紧张的时候,会把手里任何东西先放下来,再攥拳头。

他在紧张。

沈知意收回视线,低头检查第二遍鞋带。

周野
周野

“出发——”

扩音器炸响。

十二个人肩扛30kg负重,踩进沙漠。沈知意的步伐从一开始就是匀速,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实了再换脚。旁边的男爱豆们一开始冲得飞快,把沙子踢得像要把整个戈壁翻过来。

沈知意在第三梯队稳步前进。

遮阳棚下,林砚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屏幕上是无人机航拍画面——十二个黑点在金黄色的沙漠里拉成一条松散的长线。他在找沈知意的点位。找到了。第三个,不紧不慢,后面的男选手在超她她也不管。

周野
周野

“她学过沙漠徒步?”

周导走到他旁边。

林砚
林砚

“没有。但她在调整呼吸。你看她的步伐——走三步换一次重心,这是长跑的方法。”

周导挑眉

周野
周野

“你对她很了解。”

林砚没接话。他的目光锁在那条黑点上。

六年前沈知意也参加过一档竞技节目,当时她也有这个习惯——其他选手冲的时候她在控节奏,其他选手垮的时候她还在匀速。那档节目她拿了总冠军,然后在领奖的第二天消失了。

这次呢。

林砚攥紧了椅背。

上午十点半,地表温度四十二度。宋晚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白皮,她前面那个男爱豆直接栽进沙里被医护人员拎起来。沈知意从她身边走过时递了一瓶没开过的水。

宋晚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宋晚
宋晚

“谢谢……你还有多少水?”

沈知意
沈知意

“够。”

她包里还剩两瓶满的。她喝水有自己的定额,每一口多少毫升心里有数。

宋晚
宋晚

“你排名第六。”

宋晚小跑着跟她并肩

宋晚
宋晚

“前五个都比你快不少。”

沈知意
沈知意

“那是前半程。”

后半程在四十分钟后到来。前十公里最后的冲刺路段是连续三个沙丘上坡,前面冲得太猛的选手们明显掉速了——第一名换了两轮,季临川从后面超了上来,他在第三沙丘顶部回头看了一眼,扫到沈知意。

沈知意正在做最后的提速。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三步一呼变成两步一呼。负重包的重量此刻应该已经压得肩胛骨发酸——林砚从监视器上能看到她微微前倾的躯干角度,那是身体在自动调整重心的信号。

她加速了。

从第六名到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终点线前五十米,沈知意超过第二名,第三个踩上终点板。

计时器定格:1小时47分22秒。

沈知意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滴进沙里瞬间蒸发。宋晚在后面发出尖叫

宋晚
宋晚

“你第三!!”

沈知意直起腰,平静地走向补给站。

遮阳棚下,林砚松开了攥到发白的拳头。

周导在旁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周野
周野

“你手心出汗了,林总。”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湿了。他把手插进裤袋,什么也没说。

第一天的拍摄结束。篝火环节,十二个人围坐成半圆,沙漠夜晚的温度骤降,明星们裹着节目组发的防风毯瑟瑟发抖。

季临川坐在沈知意右边。他流量大,镜头自然而然往这边靠。主持人递话

#主持人 “临川今天表现不错啊,第二!”

季临川谦虚地笑了笑,然后忽然转向沈知意

季临川
季临川

“沈知意老师今天也厉害。我看你节奏控制得特别好,以前练过?”

沈知意正在喝保温杯里的水——林砚在六年前教会她的,沙漠里喝冰水容易抽筋——她放下杯子,言简意赅

沈知意
沈知意

“没有。”

季临川没被噎走,他往前探了探身

季临川
季临川

“那你天赋异禀啊。对了你是演员?演过什么?

沈知意
沈知意

“话剧。”

她说了一个小剧场的名字,全场没人听说过。

宋晚在旁边解围

宋晚
宋晚

“小剧场也挺好的,磨演技嘛!”

季临川笑了笑没再追问。但他看沈知意的眼神明显变了,从“无人在意的新人”变成了“有点意思”。

镜头忠实记录这一切。

远处观察营的帐篷里,林砚面对着十二块监控屏。画面中央是篝火边上沈知意的侧脸,火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低头喝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六年前沈知意也这样坐在篝火边,当时她旁边坐的人是乔薇。她把水递给乔薇,把外套盖在乔薇腿上。然后乔薇在节目结束后对媒体说:“沈知意孤立我、抢我的资源、在后台骂我。”

沈知意没辩解。没有经纪公司帮她公关。那条“霸凌新人”的标签跟了她六年。

监控画面里,沈知意喝完了保温杯里的水,拧紧盖子。她没有看任何人。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林砚看见的是一片过于平静的湖面。

她变强了。但她眼里的东西也更沉了。

林砚关掉那面屏幕,拿出手机。通讯录最下面有个从来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备注是一个句号。他按了拨号键。嘟声响了六下,然后——“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还是这个号码。六年来他一直续费充话费,从没断过。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帐篷外传来篝火那边的笑声和歌声,沈知意没有笑,监控画面里她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星星。

六年前她说走就走,没有理由,没有征兆。前一天还在他怀里笑着说明天想吃城南那家关东煮,第二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没了。

他找了六个月。最后在她宿舍发现一本笔记本,打开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别找我。会回来。”

只写了“会回来”,没写什么时候。

所以他就等了。等了六年。

现在她回来了。

林砚对着监控屏幕里那个看星星的侧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林砚
林砚

“沈知意。你欠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