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唯莎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偏殿的院子里亮着灯,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她推开院门,看见廊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翠儿,一个是卢婉。翠儿手里攥着一沓纸,卢婉在旁边指着纸上的字,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翠儿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大小姐,您回来了。今日女学那边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岭南来的,想见您。我让她们明日再来。这是今日的账,卢婉帮我对过了。”
窦唯莎接过那沓纸,翻了翻。她偏头看卢婉。卢婉站在廊下,穿着件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十年了,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办老了事的人才有的笃定。她现在管着明月楼京城三间分号,还兼着女学的账房。窦唯莎看着她,点了点头。
“账对得不错。明日岭南来的人,你替我见。问问她们那边女学怎么办的,缺什么。要笔要纸要铺面,你看着办,不用问我。”
卢婉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窦唯莎。
“娘娘。”
“嗯?”
“我今日去国子监,碰见阿杏了。她说刑部最近办了一桩案子,主审是她。案子结得漂亮,刑部尚书当廷夸了她。”
窦唯莎看着她,嘴角弯了。“阿杏争气。”
“嗯。她说她能进刑部,全靠娘娘当年收留她。”卢婉顿了顿,“我也一样。”
窦唯莎看着她。卢婉站在廊下,目光稳稳的。她摆了摆手。“行了,别酸了。回去歇着。明日还有一堆事。”
卢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翠儿也跟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窦唯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两个孩子睡了?”
“睡了。乳母守着。”燕煜澜走到她旁边,站在廊下,也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偏头看她,“今日走了不少路。累不累?”
“还好。”她靠着廊柱,抱着胳膊,“卢婉说阿杏在刑部办了大案。刑部尚书夸了她。”
“朕听说了。韩老臣的折子里提了一笔。”
“你记不记得,当年阿杏刚来女学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在布庄当学徒,被老板打骂,跑出来的。”
“记得。你把她收下来,手把手教她认字。”
她偏头看他。“我没教她多少。她自己争气。”
他看着她。她靠着廊柱,石青色长衫,素银簪,面容安安静静的。他开口。
“你给了她机会。没有你,她还在布庄挨打。”
她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燕煜澜。”
“嗯。”
“我从前在暗巷里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想的是把你养活就行。后来你走了,我又把你追回来。再后来你登基了,我做了皇后。我做了很多事。办女学、开女商行、立女科、修女典。可我总觉得还不够。”
他偏头看她。
“天下像阿杏这样的女子,还有很多。她们在布庄挨打,在田里干活,被爹娘卖了换彩礼,被丈夫休了没处去。我办了女学,可女学只开到江南道和京城附近。我开了女商行,可女商行只做了三年。女科取了一百多个人,可天下州县那么多,女科贡院才几间。还不够。”
她偏头看他。
“我想把女学开到天下每一个州县。想把女商行开到每一条商路上。想让每个州都有女科贡院。想让那些女子,不用再女扮男装,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被人卖了换银子。想让她们读书、做生意、考功名、做官。想做的,和男子一样多。”
他看着她。她站在廊下,目光亮亮的,稳稳的。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十年前在明月楼里一模一样。
“那就做。”他说,“朕替你撑着。做十年不够,就做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做一辈子。做不完,还有两个孩子。承稷和芍药长大了,让他们接着做。”
她看着他。他站在旁边,面容安安静静的,可语气很稳。她忽然笑了。那笑又亮又脆,和从前在明月楼里笑他“笨手笨脚”时一模一样。
“行。”她说,“那就做一辈子。”
她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暮色很深了,宫灯一盏盏亮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闭着眼,安安静静地靠着他。1
这段看得心里暖暖的,很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