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唯莎坐在明月楼京城分号的账房里,翻着这十年的账册。
铺子比十年前大了三倍,账册比十年前厚了五倍。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翠儿坐在旁边帮她理旧账,卢婉在另一头对新的流水。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珠子碰在一起的声音。翻到第五本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那本账册的封皮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此批货建议走漕帮,水路短三日,虽运费高半成,但可赶在雨季前入库。另,货栈第三排第七架受潮,宜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燕煜澜的字。凌厉干脆,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是他刚来明月楼那会儿,用左手写歪歪扭扭的字,可她看得出,这笔迹和后来他用右手写的完全不同。这行字是右手写的。他那时候还没敢用右手。可批注的内容,一针见血,和后来他批折子的风格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本账册,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不是陛下当年写的吗?那时候他还装姑娘呢。”
窦唯莎没说话。她把账册合上,搁在膝上。她想起那年他在账房里,左手写批注,被她发现字丑,他垂着眼睫说“天生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知道了。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本账册,摸了摸封面。
“翠儿。”
“嗯?”
“这本账册我带回去。”
“哎。那本本来就是留着做念想的。”
她把账册揣进包袱里,站起来,出了账房。院子里女学的姑娘们正在上课,读书声从学堂里传出来,朗朗的。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出了明月楼后门。街市上人来人往,日头正好。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个墙角,墙皮剥落了大半,地上长着青苔。十年前,她在这里蹲下来,向一个满身是血的“姑娘”伸出了手。
她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朕问了翠儿。她说你今日回明月楼,朕猜你会来这儿。”
燕煜澜走到她旁边,站在巷口,也往里看了一眼。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巷。暮色从高墙外漫进来,把巷子染得暗沉沉的。他开口。
“当年朕就在这里。”
“嗯。缩在那个墙角。”
“你蹲下来,伸手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她偏头看他。他站在旁边,玄色常服,素银簪,面容安安静静的。她收回目光,看着那条巷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太子。后来知道了,也没觉得怎样。”她顿了顿,“你信不信,我那时候把你背回去,想的就是——这个姑娘太瘦了,得养胖点。”
他偏头看她。她站在巷口,石青色长衫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嘴角弯着。他开口。
“朕那时候想的是——这个女人真傻。自己都活不明白,还管别人。”
“那你怎么不跑?”
“跑了。跑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真切,可她的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十年前在明月楼里一模一样。
“因为你把隔壁的灯留着。桌上有热饭。你还在等。”
她看着他。他站在巷口,面容安安静静的,可目光沉沉的。她偏过头去,看着巷子深处那个墙角。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
“燕煜澜。”
“嗯。”
“你从前说,你欠我的,要用一辈子还。”
“嗯。”
“还了多少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暮色里,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还是暖的,和十年前一样。
“还了十年。还剩一辈子。”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又亮又脆,和从前在明月楼里笑他“笨手笨脚”时一模一样。她攥了攥他的手,转身往巷口走。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出了巷子,走在京城的街市上。灯火从两旁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