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胎满月那天,窦唯莎在偏殿里坐不住了。
她披了件厚氅,走到书房门口。燕煜澜正坐在案前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她站在门框边上,脸色比从前好了些,可整个人还带着产后的虚浮。他搁下笔。
“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了。”她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搁在案上,“你看看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那沓纸。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女典”。字还是丑,歪歪扭扭的。他翻开第一页,逐行看下去。窦唯莎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字,想一想,再继续翻。翻到一半,他抬起头来。
“这是你写的?”
“我口述,卢婉帮我记的。这几个月躺在床上,动不了笔,可脑子没闲着。把该写的都写下来了。”
他继续翻。女典分了四章。第一章讲婚姻——女子婚姻自主,父母不得强卖,夫家不得随意休弃,寡妇可以再嫁。第二章讲财产——女子可继承家业,可独立拥有财产,可立遗嘱。第三章讲科举入仕——女子与男子同场考试,同榜录取,同授官职。第四章讲经商——女子可独立经商,可立女户,可开铺子,可签契书。他一章一章看完,合上最后一页,搁在案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莎莎。”
“嗯。”
“这四章,你写了多久?”
“从女科开考那会儿就在想。中间断断续续的,这几个月躺在床上,才把整篇理出来。”她顿了顿,“不周全的地方肯定有。可先把架子搭起来。往后再慢慢补。”
他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披着厚氅,面容还带着几分苍白,可目光稳稳的。他拿起那沓纸,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女典搁在两人中间的案上,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第一章,婚姻自主。这一条写得好。可后面的罚则太轻了。父母强卖女儿,杖二十。二十杖不够。要流。夫家随意休弃,罚银。罚银太轻了,要夺爵。你心软。”
她偏头看他。他坐在旁边,手指点着纸面,面容安安静静的。她开口。
“我不是心软。我是怕写重了,底下人不敢做。”
“不敢做,就换能做的人做。”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你改。改完了给我看。”
他低头继续翻,又翻到第三章,指着一行字。“女子与男子同场考试,同榜录取。这一条,后面得加一句——若主考官有意压低女榜,以欺君论。”
“这一条你加。我没想到。”
他抬头看她。她坐在旁边,偏着头,目光亮亮的。他垂下眼睫,从袖中摸出笔,在纸边上添了一行字。字凌厉干脆,一笔一划都落在纸面上。她看着他写字的侧脸,忽然想起从前在明月楼东厢里,他也是这样坐在桌前,用左手写歪歪扭扭的批注。那时候他的字是假的。现在是真的。他写完了,搁下笔,把女典重新推到她面前。
“改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添的几处,每一处都落在要害上。她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明日朝会,你拿出去议。”
他看着她。她坐在旁边,厚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色还带着几分产后的苍白,可目光稳稳的。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从前在明月楼里一模一样。
“你明日别去朝会了。外头冷。”
“我不去。我在偏殿等你。”
“行。”
她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出了书房。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窗台上那盆芍药也枯了,可根还埋在土里,等明年开春。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盆芍药。他站在她旁边。
“开春还能发芽?”
“能。芍药根深。冻一冻,开春反而开得好。”
他偏头看她。她站在廊下,厚氅裹着,碎发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把那缕碎发拢到她耳后。她偏头看他,嘴角弯着。
“燕煜澜。”
“嗯。”
“这女典,是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明白的。从前我一个人撑着,觉得能做的就那么多。后来你来了,我才发现能做的事比我想的多得多。这女典,是我替那些跟我一样的人写的。她们不用再女扮男装,不用再藏着。想读书就读书,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就不嫁。想做生意就做生意。想考功名就考功名。往后她们的路,比我的宽。”
他看着她。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安安静静的。他伸手,把她厚氅的领口拢了拢。
“那就把路铺宽。”
她偏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又亮又脆,和从前在明月楼里笑他“笨手笨脚”时一模一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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