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人

林晚棠是十月下旬收到那笔钱的。

那天她去教务处交材料，负责的老师翻着她的助学金申请表，忽然皱了皱眉："林晚棠同学，你这个表上，'监护人'一栏怎么是空的？"

"……我没有监护人。"她小声说，"我是孤儿院出来的，十八岁以后，监护关系就终止了。"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表收下了："行，材料我收着，回头审核组再看。"

她道了谢，走出教务处。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申请表，后来被人压了三天。审核组有个老师觉得"孤儿院出身的，家庭情况调查不完整，不符合条件"，把她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了。

她更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有一封署名为"匿名"的邮件，发到了审核组组长的邮箱里。邮件里附了一份详细的证明材料——孤儿院出具的证明、民政局盖章的文件、院长妈妈手写的说明，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的材料是齐全的。请按流程审核，不要因为一张表上的空格，否定一个孩子读大学的权利。"

审核组组长看完邮件，查了发件人——匿名，查不到。

但材料是真的。孤儿院的公章、民政局的章，一个不少。他想了想，又把林晚棠的名字加回了名单里。

这一切，林晚棠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几天后，她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2000元。备注：安心读书。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两千块。够她吃大半年饭，够她买一身厚棉衣，够她把那把破伞换掉——但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任何能转两千块给她的人。

她以为是谁转错了，没有动那笔钱，也没有去问。她想，如果是转错的，对方会来找她要回去的。

一周过去了，没有人来找她。

两周过去了，钱还在账上。

她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备注那两个字——"安心读书"。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是谁。

她问过许星禾："你有没有给人转过钱？"

"没有啊，我哪有钱转给别人。"

她问过温以宁："你们家……最近有没有人给我转过钱？"

温以宁一脸茫然："没有啊，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也想过沈砚舟——他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可带早餐和转两千块，不是一回事。她想过程野——他连吃面都只付自己的钱，看着不像会偷偷转钱的人。她甚至想过刘教授、面馆老板娘、周阿姨——可他们都是普通收入，两千块不是小数目。

她想不出是谁。

那笔钱，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她干涸的田里，却不知道是哪片云下的。

她不知道，转钱的人是顾怀瑾。

那天晚上，顾怀瑾坐在宿舍书桌前，看着手机银行里"转账成功"的提示，把屏幕锁了，放进口袋。

他的室友探头看了一眼："怀瑾，你刚转了两千？给谁啊？"

"没有谁，"他顿了顿，"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室友追问，"女朋友？"

"不是，"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是一个……我想帮帮她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他的抽屉里，锁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孤儿院门口，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拿着棒棒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等了她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攒了每一年的压岁钱、打工挣的钱、奖学金，一笔一笔，都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一直留着——他总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然后把那些年攒下的好，一点点还给她。

他找到她了。

可她不再记得他。

没关系。他想，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他能做的，就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掉一点风雨，让她能安心读书，安心长大。

至于那笔钱，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怕她知道以后，会想还他，会心里不安。他只想让她好好地、不欠任何人地，读完这四年大学。

林晚棠始终不知道是谁。

她只是在那笔钱到账的第三天，去银行取了一千块，买了一身厚棉衣，又把剩下的一千块，原封不动地存了回去——她想，如果有一天知道是谁，她要把钱还给他。

她还买了一支新钢笔，十块钱的那种，笔杆是深蓝色的，写字很顺。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道：

"收到了两千块钱，备注'安心读书'。我不知道是谁给的。我问遍了身边的人，没有人承认。

我猜不出是谁。可我想谢谢他。

这笔钱，我会好好用。等我知道是谁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他——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习惯欠别人。

还有，我很想告诉他，收到这笔钱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宿舍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背包最底层。

窗外，第一场秋雨落了下来，梧桐叶子被打得沙沙响。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而在另一栋宿舍楼里，顾怀瑾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他想起她小时候，下雨天站在孤儿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外面，小声说："什么时候能有人来接我呀。"

他那时候站在门里，很想走出去，牵住她的手，说："我接你。"

可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长大了。他还是没有牵住她的手——但他可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雨。

他站在窗边，看着雨，轻轻地说：

"晚棠，安心读书。这个冬天，不会冷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