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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梧桐不晚

那天晚上,林晚棠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句话。

那天她其实过得很平常: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买了一个馒头,到教室上课,下课去面馆打工,傍晚收工,晚上去上选修课,十点回到宿舍。

没有下雨,没有意外,没有人和她说话。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罩在桌面上。许星禾和温以宁都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翻开那个磨得发亮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

"九月十五日,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吃了馒头,中午在面馆干活,老板娘让我试了试揉面,面粉弄了我一身。晚上去上选修课,老师讲了一节课,我没记住多少。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等人,不用迁就别人,不用怕谁突然离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所有决定。省下来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她写完,放下笔,看了一会儿那段话。

然后她拿起笔,又在末尾补了一句,字很小,小得像是怕人看见:

"……就是今天早上起来,头有点晕。大概是昨天淋了雨。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背包最底层,关上台灯。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晚了十分钟醒来。

头晕得更厉害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嗓子也干得发疼。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请个假。

——请什么假?她告诉自己,小感冒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发过更严重的烧,也是自己扛过来的。那时候她七岁,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一整天,没人发现。后来她自己爬起来,去厨房喝了碗凉水,第二天就好了。

她撑着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走到食堂门口,她看见沈砚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她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她说好,今天不用他带早餐了。

"早。"她走过去,嗓子有点哑。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刚醒,嗓子干。"

"给你,"他把一个袋子递过来,"豆浆,温的。今天降温,别吃凉的。"

她想拒绝,但头晕得厉害,实在没有力气和他来回推拉,只好接过来:"谢谢。"

"你脸色不太好,"沈砚舟又说,语气里有一点认真,"要是难受,就去校医院看看,别硬扛。"

"我没事。"她说,"我去上课了。"

她转身走了,没看到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上午的课,她坐在倒数第二排,第一次没有记笔记。她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着眼睛,听着老师的声音在头顶上飘来飘去,像隔着一层水。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桌子,站了几秒,才恢复过来。

中午她照常去了面馆。

老板娘一看她,就皱了眉:"你这孩子,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热。"她说。

"胡说,我看你就是在发烧。"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了!赶紧回去躺着!"

"阿姨,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什么没事!"老板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给我回宿舍躺着去!今天工钱照算,算你病假!"

"阿姨……"

"快走快走,"老板娘推着她往外走,"别传染给我的客人。回去喝碗姜汤,睡一觉,明天不烧了再来。"

林晚棠被她推出面馆,站在走廊里,手里还被塞了一袋东西——两个热包子。

她低头看着那袋包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宿舍。

她没回宿舍。

她走到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在长椅上坐下来。教室里在上课,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包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吃——她没胃口。

她坐了一会儿,头晕得厉害,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睁开眼,看见周阿姨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阿姨?您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看见你坐这儿,脸色白得吓人,"周阿姨把水递给她,"喝点热水。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头晕……"

周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粒药和一板退烧贴:"给,这是我常备的药,你吃一粒,贴一贴,睡一觉就好。"

"阿姨,我不能拿您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周阿姨把药塞进她手里,"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连个人照顾都没有,我看着不落忍。听话,吃了药,回宿舍睡一觉。"

林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又抬头看着周阿姨。

周阿姨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眼睛里有那种实打实的、朴素的关心。她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家的孩子。

"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有些哑,说不清是被感冒弄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吃了药,贴了退烧贴,把两个包子收进背包,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许星禾和温以宁应该在上课。

她爬上上铺,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退烧贴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带走一点燥热。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点快。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迷迷糊糊的,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孤儿院,站在门口,看着院长妈妈送志愿者走,她喊:"别走——"可声音发不出来,那些人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

天已经黑了。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她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看着"一个人也可以很好"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新写了一行字。字还是很小,像是怕人看见:

"今天头很晕,上午没怎么听课,中午老板娘把我赶回来休息,给了我两个包子。周阿姨给了我药和退烧贴,说'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我看着不落忍”

其实我今天,好像没有那么一个人了。

但这句话,我还是想写下来。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等我真的可以一个人的时候,再说吧。"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背包最底层。

然后她回到上铺,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哼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说:

"明天,一定要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