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落了三天三夜,朱雀大街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沈照壁勒住马缰,猩红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她望着城门口那道玄色身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了。
她率十万铁骑踏平北狄王庭,斩敌酋首级于阴山之下,班师回朝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可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纷飞的大雪,只落在城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身上。
萧衍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玉冠束发,眉眼间是惯常的温润笑意。他身后跟着两列仪仗,红罗伞盖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沈照壁翻身下马,铠甲上的冰凌簌簌掉落。她单膝跪地,声音清越:“臣沈照壁,奉旨北征,今已平定北狄,特来复命。”
萧衍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她看见他玄色锦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掌心向上。
“将军请起。”
她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三年不见,他清瘦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温润如玉,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她搭上他的手站起来,触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心头微微一颤。
“陛下怎亲自出城迎接,臣愧不敢当。”
萧衍收回手,负在身后,笑意不减:“将军凯旋,朕自然要亲自来迎。走吧,朕在宫中设了庆功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他说完转身走向御辇,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她,声音低了几分:“瘦了。”
沈照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三年前他登基那日,她跪在丹墀之下,他亲自走下御阶扶她起来,低声说:“照壁,朕等你回来。”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客套。可如今他亲自出城迎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对她说“瘦了”两个字,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翻身上马,跟在他的御辇之后,缓缓向皇宫行去。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甲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不知道的是,御辇里,萧衍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方才她搭上来的那一瞬,他触到了她指腹上的薄茧。
那是握刀握出来的茧。
他睁开眼,透过纱帘看向后面骑马的身影,目光里掠过一丝心疼。
三年了,她一个女子,在战场上厮杀三年,该吃了多少苦。
他收回目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庆功宴设在太极殿,文武百官列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沈照壁换了一身绯色官服,坐在萧衍下首第一席,面前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可她没什么胃口,只浅浅抿了几口酒。
萧衍坐在上首,目光时不时掠过她身上,见她没怎么动筷,微微皱了皱眉。
酒过三巡,有大臣起身举杯:“臣等敬沈将军一杯,将军平定北狄,功在社稷,实乃我朝之幸!”
沈照壁起身举杯,正要饮下,忽然听见上首传来萧衍的声音:“将军一路劳顿,不宜多饮。这杯酒,朕替将军饮了。”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照壁。她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萧衍端起自己案上的酒杯,遥遥向她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附和:“陛下体恤臣下,实乃明君!”
沈照壁放下酒杯,坐回席上,心跳有些快。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上首那个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替她挡酒。她只知道,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她挡了一杯酒,这意味太明显了。
她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宴席散后,沈照壁走出太极殿,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战。正要往宫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萧衍披着大氅快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像是走得急。
“照壁,”他看着她,目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朕有话跟你说。”
沈照壁心跳漏了一拍,垂眸:“陛下请讲。”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朕想问你一件事。”
她抬头看他:“陛下请问。”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可有心仪之人?”
沈照壁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衍看着她,目光温柔:“朕等你三年了。三年前你出征那日,朕就想问你这句话,但那时你即将出征,朕不想让你分心。如今你回来了,朕想听你亲口回答。”
沈照壁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臣……”
萧衍走近一步,声音低哑:“照壁,朕喜欢你。从你还是沈家小姐的时候,朕就喜欢你了。朕登基那日,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你出征那日,朕在城楼上看着你的背影,心里想的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平安回来了,朕很高兴。”
沈照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臣……”
萧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照壁,朕问你,你可愿入主中宫,做朕的皇后?”
沈照壁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臣……臣愿意。”
萧衍笑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别哭。朕以后不会让你哭了。”
沈照壁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头,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盐。
萧衍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宫外走去:“走吧,朕送你回府。”
沈照壁被他牵着走,心跳如擂鼓。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三年前出征那日,他在城楼上目送她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城楼上,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那时她就想,她一定要平安回来,回来见他。
如今她回来了,他还在等她。
她握紧他的手,嘴角弯起一抹笑。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夜很冷,可她的手被他握着,暖得像揣了个小暖炉。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在战场上受的所有的苦,都值了。
萧衍送她到将军府门口,松开她的手,看着她:“进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朕再来看你。”
沈照壁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陛下。”
萧衍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嗯?”
她笑了笑:“臣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府里,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门外,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弯起一抹笑。
他低声说:“朕知道。”
他转身走向御辇,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紧闭的大门,笑了笑,低声说:“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上了御辇,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夜很静。
可两个人的心里,都像是揣着一团火,暖融融的。
第二日,萧衍果然来了将军府。
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沈照壁迎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
梅花开了满树,红梅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陛下怎么来了?”
萧衍转头看她,笑了笑:“朕说了今日来看你。朕说话算话。”
沈照壁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萧衍又看向那棵梅树,忽然开口:“这棵梅树,是你小时候种的那棵吧?”
沈照壁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萧衍笑了笑:“朕记得。你小时候在御花园里也种了一棵梅树,朕还记得你种完树满手泥巴的样子。”
沈照壁脸一红:“陛下怎么还记得这种事……”
萧衍转头看她,目光温柔:“你的事,朕都记得。”
沈照壁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衍笑了笑,伸手折下一枝红梅,递给她:“送你。”
沈照壁接过那枝红梅,低头看着枝头绽放的红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看他,笑了笑:“谢陛下。”
萧衍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目光温柔,低声说:“照壁,朕想尽快册封你为后。朕想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
沈照壁握紧手里的梅枝,点了点头:“臣听陛下的。”
萧衍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一个月后,册后大典在太极殿举行。
沈照壁一身凤冠霞帔,站在丹墀之下,仰头看着殿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他站在御阶之上,正看着她,目光温柔。
她一步一步走上御阶,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站定。
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照壁,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沈照壁看着他,眼眶微热,点了点头:“臣妾谢陛下。”
萧衍笑了,牵起她的手,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朗:“朕今日册立沈氏照壁为后,母仪天下。朕在此立誓,此生唯此一人,绝不负她。”
满朝文武跪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照壁站在他身边,握紧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三年前出征那日,他在城楼上目送她离开。她想起庆功宴上他替她挡酒。她想起雪夜里他问她可愿入主中宫。
她低头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皇后了。
她抬头看向殿外,看见院子里那棵梅树开得正好,红梅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她忽然想起他折枝红梅送她那一日,他说:“你的事,朕都记得。”
她笑了笑,低声说:“陛下,臣妾也记得。”
萧衍侧头看她:“记得什么?”
她笑了笑:“记得陛下说喜欢臣妾。”
萧衍笑了,握紧她的手:“朕会一直喜欢你。”
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梅枝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盐。
长安城的冬天很冷,可她的手被他握着,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生,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