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在昆仑山脚被仙门收留。
不是因为他们资质出众——旭楪的根骨确实极佳,但椿惜的体质被青灯树心毁得七七八八,修仙几乎是逆天而行。收留他们的是一位姓莫的老道,道号"枯荣",专研草木生死之道。
"青灯树,"莫道人看着两人胸口的树纹,浑浊的眼里闪过精光,"仙界遗种,以魂为壤,以命为泉。你们两个,是树心?"

"是,"旭楪挡在椿惜前面,"可有解法?"
"解法?"莫道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有。最简单的,杀了她,你活;或者杀了你,她活。树心归一,诅咒自解。"

"不可能。"
"那就难办了,"莫道人捋着胡须,"同生共死之法,古籍有载,却从无人成功。天道不容欺,你们这是在……"

"在找死,我们知道,"椿惜从旭楪身后走出,"但道长,我们找了三年,您是第一个认出青灯树的人。求您,指一条明路。"
她跪了下去。十四岁的少女,跪得毫不犹豫,额头抵上冰冷的石阶。旭楪想拉她,却被她按住手。

"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她说,"除了这条命。而这条命,本就不长。"
莫道人看着她,又看看旭楪。两个年轻人,一个苍白如纸却眼神坚定,一个满身戾气却护她如命。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跪过师门,求一道不可能的生机。
"罢了,"他叹道,"我修的是枯荣道,最懂向死而生。你们既然不怕死,我就教你们怎么在死路里……活出一线生机。"
他们在昆仑山待了五年。
五年里,旭楪修剑道,椿惜修药道。莫道人说,青灯树心既是诅咒也是灵根,若能以药石之术温养,或可延缓大限。椿惜便拼了命地学,尝百草,试千丹,好几次毒得自己呕血不止,却总在最后关头被旭楪用树心相连之法救回来。

"你疯了?"他红着眼吼她,"为了试药连命都不要?"

"反正死不了,"椿惜擦去嘴角的血,笑得虚弱,"你疼着,我就死不了。"
这是他们的默契,也是他们的枷锁。树心相连,同生共死,意味着任何一人濒死,另一人都会感同身受。椿惜试药,旭楪分担毒性;旭楪练剑受伤,椿惜也会感到刺痛。他们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绑在一起,越绑越紧,紧到血肉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二十岁那年,椿惜炼出了第一颗"续命丹"。
丹成之日,昆仑山下起百年不遇的大雪。莫道人看着那颗青绿色的丹药,老泪纵横:"向死而生……你真的做到了……"
丹药不能解咒,却能延缓。莫道人推算,若每年服一颗,椿惜或可活到三十岁——比原定的大限多了五年。

"五年,"旭楪握着那颗丹,手在发抖,"多五年……"

"多五年,"椿惜靠在他肩上,"够我们做好多事了。"
他们做了很多事。旭楪的剑道大成,在修仙界闯出"青灯剑"的名号;椿惜的药道精进,能生死人肉白骨,被尊为"枯荣仙子"。他们一起游历,一起除妖,一起在无数个夜晚背靠背修炼,分担着诅咒带来的痛楚。
但树心的诅咒也在进化。
二十五岁那年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椿惜疼得昏死过去,旭楪抱着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攥越紧,紧到下一秒就要爆裂。

"杀了我……"椿惜在昏迷中喃喃,"杀了我……你就能活……"

"闭嘴,"旭楪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你给我闭嘴……"
他想起莫道人说过的话。同生共死之法,骗的是天道,耗的是命数。他们每多活一年,树心的反噬就重一分,直到某一次发作,两人会同时被抽干所有生机,变成两具纠缠的干尸。

"我不怕死,"他对昏迷的椿惜说,"但我怕你疼。所以你要撑住,撑到我想出办法,撑到……"
他没能说完。他也昏了过去。
他们在雪地里躺了三天,被路过的猎户发现。抬回昆仑时,两人都已气若游丝,胸口树纹却亮得骇人,像两盏即将燃尽的青灯。
莫道人用尽了所有手段,最终只保住他们半条命。
"最后一次了,"老人看着苏醒的两人,声音疲惫,"下次发作,就是大限。你们……做好准备吧。"
椿惜笑了。她二十四岁了,比任何一位椿家祖先都活得久。

她看着窗外皑皑白雪,忽然说:"道长,我们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回家,"她说,"回墓园。我想死在祖父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