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六月七日

六月七号早上，陆峥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面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闹钟没响，他也没去按。他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六点。然后他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那件黑色外套挂在门后面，他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他最后穿了一件旧T恤，灰扑扑的，领口松了。他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瘦了。颧骨高了。眼底下有青。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他站在巷口，偏头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高楼在晨光里亮着，玻璃窗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斑，碎金似的铺在楼面上。他收回目光，往城南走去。今天他没有穿黑外套。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穿。

那天刘麻子本来没给他派活。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他去了棋牌室，刘麻子的人刚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说“今天有什么活”。那个人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他“城北有个场子出了点事，你去看看”。他点了下头，骑上那辆旧摩托走了。

城北的场子在一条巷子尽头。他处理完，拿了钱，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他骑上摩托，往城南一中方向去。他没有理由去那里。他跟自己说，路过。顺路。看一眼就走。

他把摩托停在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下。校门口拉着横幅，白底红字，“高考考点”。门口站着警察，拉了警戒线。家长挤在外面，手里拎着水壶和塑料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九点开考，现在八点五十，学生陆陆续续往里进。他坐在摩托上，没动。

他看见陈野了。

陈野背着那个洗了三年的旧书包，站在校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干干净净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条红绳平安结。他站在人群里，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儿，往四周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短袖照得发亮。他的目光扫过马路对面，扫过那些停着的车和行人，扫过陆峥这个方向。陆峥坐在摩托上，没有动。他离得不算近，隔着一条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但那一刻他觉得，如果陈野想，他能看见他。

陈野的目光从他这个方向掠过。停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移开了。他转过身，进了校门。白色的短袖被风吹了一下，衣角翻起来，又落下去。他走进了那道铁栅栏门，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陆峥坐在摩托上，看着校门口。家长还挤在那儿。有人在拍照，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警戒线里面，警察背对着马路站着。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坐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家长开始散了。久到第一场考试的开考铃从里面传出来，隐隐约约的。他把摩托发动起来，骑走了。

他没有去城西。城西三中没有他的考场。整个城里没有他的考场。他今天不用考试。他回城南跑了两趟活。中午在一个路边摊吃了碗面。下午又跑了一趟，送到城北，拿了钱。路过护城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河面灰蒙蒙的，跟冬天一样。岸边那几块大石头还在，柳树光秃秃的。他想起夏天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脚浸在水里。陈野说“你姐比你想的硬”。他那时候信了。现在他还在信。但他知道，那根绳子快断了。

他骑回出租屋，天快黑了。他坐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陈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明天加油”，陈野回的“你也是”。他没有再发。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他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他看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考完那天下午，陈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陆峥盯着那两个字。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考了。”又删了。打了三个字：“还行吧。”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那一刻他想回。他想打字。他想说“我根本就没去考”。他想说“我在城南一中门口看你了”。他想说“你进考场的时候我就在马路对面”。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放下，锁屏，搁在枕头旁边。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关了灯。

第二天中午，手机震了。陈野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去三中找你了。门卫说你没来考。”

陆峥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亮着，映着他的脸。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外面是六月午后的太阳。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门卫说你没来考。门卫。陈野去三中找他了。陈野一个人跑到了城西。陈野去了三中。陈野问门卫。门卫说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考号。没有这个考生。

他看着那行字，很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他没有打字。他没想好要回什么。他坐了很久。外面有人从巷子里经过，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新的伤口，昨天跑活蹭的，结了痂。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脏。他把手机拿起来。陈野又发了一条：“你骗我。”

就三个字。陆峥盯着那三个字。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他闭着眼，坐了几秒。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锁屏，把它扔在床的另一头。他站起来，走出去，走到巷子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再坐在那间屋子里，盯着那三个字。他走在城南的巷子里，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他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走到巷子尽头。他停下来，靠着墙，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喘着气。他没有哭。他很久没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T恤后背凉飕飕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是那张旧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他拿出来，展开。正面是陈野的手抄诗。右下角那行模糊的铅笔字还在。背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最底下那行是“别找我了”。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他站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