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了一半,天冷得厉害了。
小卖部后院的棚子四面漏风,陆峥找了几块旧纸板把缝隙堵上,煤炉烧得旺旺的,但温度还是上不去。陈野每天来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鼻尖也是,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哈一口气,然后才翻书。
“你手套呢。”陆峥把暖水袋推过去。
陈野接过去搁在膝盖上,隔着裤子暖手。“书包里。”
“为什么不戴。”
“写题不方便。”
“那你路上戴啊。来的路上不写题吧。”
陈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第二天来的时候手上多了那副深灰色的手套。陆峥看见他走进来,手套戴得端端正正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陈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桌角,开始翻书。陆峥注意到他摘手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故意让陆峥看见他戴了。
陆峥忍着笑,低头做题。
过了一会儿,陈野开口了。“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在做题。做难题表情丰富。”
陈野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你物理卷子第几页了。”
“二十三。”
“你上次二十三页那道题错了。”
“你改过了。”
“你重做一遍。”
陆峥翻到那一页,重做了一遍。陈野凑过来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指点在他最后一步上。“这里。公式代反了。”
陆峥低头看,果然是。他改过来,陈野退回去坐好,拿起自己的书继续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桌子,煤炉的火苗一跳一跳的。陆峥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陈野。”
“嗯。”
“你最近话多了。”
陈野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我问你十句你回一句,现在十句能回三四句。有时候还主动说。”陆峥偏头看他,语气认真,“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
“什么样。”
“别人跟你说话,你点个头就完了。跟谁都不多聊一句。”陆峥把笔搁下,掰着手指头数,“现在你跟我说你妈种的树,说你爸以前喝酒的事,还说船厂裁过人。这些你以前肯定不说。”
陈野看着他,没有否认。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想了一会儿。“以前没人问。”
“我问了啊。”
“你问了,我才说的。”
陆峥看着他的侧脸。陈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陆峥听出来了——这个人不是不想说,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听过。他说的那些事,别人觉得不重要。一条巷子、一棵树、一个上晚班的父亲,这些算什么。但陆峥每次都听着,记着,还会接着问。问着问着,陈野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说得多了一些。
“那你以后跟我说。”陆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膝盖碰到桌子腿,桌上的铅笔滚了一下,被陈野伸手按住。
“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路上看到一只猫,巷口老太太养的。你爸今天做了什么,没上班在家干嘛。树上叶子掉光了没有。”陆峥看他,“这些我都想听。”
陈野偏过头看他。棚子里只有煤炉的火光和桌上那盏旧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陈野看了他好几秒,点了一下头。
“行。”
“那就从今天开始。”陆峥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他,“你今天来的路上看到什么了。”
陈野想了想。“巷口那只橘猫趴在杂货铺门口睡觉。”
“就这?”
“它胖了。”
“胖了。”
“嗯。秋天的时候瘦的。现在又胖了。”陈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峥总觉得他嘴角有东西在动。
“你每天路过都看它?”
“嗯。它在门口晒太阳。”
“你还观察它胖瘦。”
“扫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峥笑了。“行。明天我也去看,看它到底多胖。”
陈野没接话,低头翻开书继续看。但陆峥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心情不错。
那天下午,两个人做完题之后没有立刻走。陆峥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打量棚子里那堆旧货架和纸箱。陈野坐在对面看书,安安静静的。
“陈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陈野抬起头。“什么以后。”
“高中。大学。工作。”陆峥掰着手指头数,“你想考哪。想学什么。想做什么。”
陈野把书合上,想了想。“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
陈野看着他。“你呢。”
“我先问你的。”
“你先说。”
陆峥愣了一下,笑了。“你还学会顶嘴了。”
“没有。”陈野偏过头去,但陆峥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你先说的,你先答。”
“行。”陆峥坐直了,“我,城南一中,然后考警校。这个不变。当警察,抓坏人。”
陈野点了一下头。
“到你了。”陆峥看着他。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棚子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帆布墙哗哗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竞赛书,又看了看桌上那副旧手套。然后他开口。
“我跟你一起考城南一中。”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你总得有个想做的。”陆峥凑近了一点,“你脑子这么好,做什么都行。”
陈野偏过头看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问你。”
陈野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过了几秒,他说:“你做警察,我帮你。你做别的,我也帮你。”
陆峥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像是刚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你帮我什么。”陆峥声音低了一点。
陈野没抬头。“你笨。需要人帮。”
陆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虎牙都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嫌弃我笨。”
“你数学竞赛三等奖。”
“你嫌不嫌弃。”
陈野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不嫌弃。”
陆峥笑得更欢了,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得老长,差点踢到陈野的膝盖。陈野偏了偏腿让开,没说什么。陆峥笑了半天才收住,坐直了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陆峥送陈野出去,走到巷口。路灯亮着,冬天的夜风很大。陈野站在灯底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
“看你走。”
陈野看了他两秒。“你站着不冷。”
“你冷吗。”
“不冷。”
“那我也站一会儿。”
陈野没再劝。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城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峥。”
“嗯。”
“巷口那只猫,叫大橘。”
陆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知道它名字。”
“杂货铺老太太叫它大橘。”
“那你明天叫它试试。”
陈野偏过头,侧脸被路灯照亮了一半。“不叫。”
“为什么。”
“它睡觉。不打扰。”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地落在水泥地上。陆峥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接过去。风很大,但他没觉得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陈野的那副在书包里,他忘了还。
他转身往回走,推门进店。陆瑶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今天陈野话多不多。”
“多了。”
“你俩天天待一块,说什么。”
“说猫。”
陆瑶抬起头看他。“什么猫。”
“巷口那只。胖了。”
陆瑶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织毛衣。“行吧。”
陆峥上楼,关灯躺下。窗外的风很大,但他心里暖着。他想起陈野今天说的那些话——巷口的橘猫胖了,他妈种的桂花树,他爸以前喝酒砸东西,船厂裁过人。这些事陈野以前不会说。现在他愿意说了,一句一句地往外掏。像那棵桂花树,冬天看着光秃秃的,但根一直在长,扎得越来越深。
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明天还要去看那只叫大橘的猫。1
😘 好暖呀,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