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前一周,学校搞了一次摸底考试。
成绩出来那天,陆峥数学考了八十三。李老师在班上念分数的时候,特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意外,也带着一点欣慰。陆峥坐在最后一排,表面上波澜不惊,手却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八十三,比陈野给他定的目标还多了三分。
下课铃一响,他拿着卷子往三班跑。陈野不在位子上,同桌说他去化学实验室帮忙搬器材了。陆峥又往实验楼跑,在二楼走廊尽头看见陈野抱着一摞试剂瓶,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得小心翼翼。
“陈野。”陆峥拦在他面前,把卷子展开,“八十三。”
陈野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分数,又看了看陆峥的脸。陆峥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亮得吓人。陈野把试剂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只手来,在那张卷子上弹了一下。
“还行。”
“还行?”陆峥瞪眼,“你定的八十分,我考了八十三,你就说还行?”
陈野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陆峥看得真切。然后陈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陆峥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最后一题只扣了两分,那道题全班只有五个人做对了,他算一个。陈野不接话,但陆峥注意到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端着饭盒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陆峥瞥见上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数学竞赛报名,下周三截止。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走。
陈野却停住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上,看了好几秒。陆峥走出去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见陈野正盯着公告栏出神。
“想报名?”陆峥走回来。
陈野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不报。”
“为什么?”
“没意思。”
陆峥看着他。陈野的表情很淡,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出神,陆峥看到了。那种眼神他见过——每次陈野站在天台上看远方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不想要,是习惯了不开口要。
“你想报就报。”陆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数学这么好,不报白不报。”
陈野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层东西在动,但很快就平了下去。“竞赛要交报名费。还要买辅导书。”
陆峥张了张嘴。他明白了。报名费大概几十块,辅导书又是几十块。对陆峥来说这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他想起陈野那个院子——没有台灯,用铁夹子夹着灯泡挂在树上,冬天冻得握不住笔也不肯说。几十块,对陈野来说,是半个月的菜钱。
“我有。”陆峥说。
“不用。”
“我借你的。”
“不用。”
陆峥皱眉。陈野已经转身往食堂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陆峥追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食堂门口,陆峥忽然开口:“那你帮我报。”
陈野停下来看他。
“我也报。”陆峥说得理直气壮,“反正我数学都八十三了,万一考个奖,高考还能加分。你帮我辅导,报名费我出,得奖了算咱俩的。怎么样?”
陈野看着他,目光很平,但陆峥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闪。两个人在食堂门口站着,来来往往的人从两边绕过去。过了一会儿,陈野低下头,把饭盒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考不上的。”他说。
“考不上也得试。”陆峥咧嘴笑了,“你教我,我就试。”
陈野偏过头去,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他看着陆峥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报名费我以后还你。”
“行。”陆峥答得痛快,推着他往食堂里走,“先吃饭,饿死了。”
那天下午放学,陆峥没去天台。他去了一趟学校对面的书店,买了一本数学竞赛辅导书。薄薄一册,蓝色封面,定价三十二块。他付了钱,把书往书包里一塞,骑着车往城南骑。
到桂花巷的时候天色还早。他推开铁皮门,陈野正坐在桂花树下写作业,面前还是那张铺着报纸的方桌,石墩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冷饭。听到门响,陈野抬起头,看到是陆峥,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书。”陆峥把书包里的竞赛辅导书抽出来,往桌上一放,“我今天去书店看了,就这本合适。你先看,看完了给我,我再看。”
陈野低头看着那本书。蓝色封面在暮色里很显眼,书页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他伸手翻了一下,翻到目录页,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合上书,推回陆峥面前。
“太贵了。”
“不贵。”
“三十二。”陈野看到了封底的定价。
陆峥把书又推回去。“你帮我考八十三分,我给你买本书,这不挺公平的。你再推我就生气了啊。”
陈野的手停在书页上。他低着头,陆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睫毛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陈野把书收起来,放到桌角,压在那块石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盛了半碗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
“你吃了吗?”他问。
“没。”
“吃吧。”
陆峥接过来,坐在石墩上扒饭。煎蛋是糖心的,咬一口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他把饭拌了拌,几口就扒完了。陈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冷饭一口没动。陆峥吃完把碗放下,才注意到陈野一直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
“那碗饭是冷的。”
陈野没接话。他把碗收走,在水龙头下洗了,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陆峥坐在石墩上,陈野靠着桂花树站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野开口。
“陆峥。”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峥抬起头。暮色里陈野站在树下,半边身子被屋里透出来的光染成暖黄色,半边身子隐在暗处。他看着陆峥,目光很直,没有躲闪。
陆峥想了想。“因为你帮我的时候,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陈野没接话。
“你教我数学,给我讲题,还给我抄单词本。你也没问过我为什么找你,为什么老跟着你。”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帮你是应该的。你要是再问为什么,我就真生气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苞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陈野低下头,看着方桌上那几道刻痕,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划过去,又划回来。
“桂花快开了。”他忽然说。
陆峥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那棵树。“什么时候?”
“月底。国庆前后。”
“那到时候我来。”
陈野抬起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眼睛衬得很深,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有鱼游过。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嗯。”
陆峥走的时候,陈野送他到巷口。这次没有站在路灯底下看,而是跟着走到杂货铺门口。陆峥推着自行车,跨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野。”
“嗯。”
“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陆峥的声音很认真,“你别老憋着。”
陈野没说话。陆峥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陈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在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路上小心。”陈野说。
陆峥使劲点了一下头,蹬着车往城北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凉的,但他心里热着。他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还亮着,陈野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影小小的,慢慢地被巷子的黑暗吞没。
回到小卖部的时候,陆瑶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又去城南了?”
“嗯。”
“天天跑城南,你干脆搬过去住算了。”
陆峥没理她,搬起一箱货往后门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问了陆瑶一句:“姐,竞赛报名费多少钱?”
陆瑶抬起头。“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报。”
陆瑶上下打量他,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竞赛?陆峥,你数学八十三分就觉得自己能飞了?”
“试试嘛。”
陆瑶看了他两秒,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五十的拍在台面上。“拿去。考不上给我搬一个月货抵债。”
陆峥把钱揣进口袋,搬完货蹲在店门口吃冰棍。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野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书在看。”
陆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夜风把店门口的招牌吹得轻轻晃,远处城南的方向灯火稀疏,但他知道其中一盏亮在桂花树上,底下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蓝色封面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上的星星比昨晚多,城南城北连成一片。桂花快开了,国庆快到了,竞赛还有一个月。这些事排着队往前走,不急不赶。
他有种感觉,这个秋天会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