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陆峥去了三班门口。
他到的时候陈野正低头做题,面前摊着那本竞赛题选,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陆峥靠在门框上没出声,陈野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写。
陆峥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教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了他们两眼,欲言又止,最后背着书包走了。
“哪道不会。”陈野没抬头。
陆峥把数学课本摊开,翻到昨天折了角的那页。陈野扫了一眼例题,抽出草稿纸,在上面画了条线段,标了三个点,开始讲。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陆峥一眼,确认他跟上了再继续。陆峥听得认真,偶尔皱眉,偶尔“哦”一声,笔在课本上跟着画。
讲了大概十分钟,陈野把笔放下。“会了?”
“差不多。”陆峥拿着笔在本子上试做了一遍,磕磕绊绊地写出了最后答案。他抬头看陈野,眼睛亮亮的,“对了吗?”
陈野看了一眼。“对了。”
“牛逼。”陆峥咧嘴笑了,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动作太大,胳膊肘差点打到后排的桌角。他赶紧收回来,不好意思地朝后排空座位点了点头。陈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此后的每天中午都是这样。陆峥带着数学课本过来,陈野讲题,讲完各做各的。有时候陆峥来得早,陈野还没吃完饭,他就趴在旁边等,看陈野慢慢地把一个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馒头没什么配菜,偶尔有半袋榨菜,陈野省着吃,半袋能吃两顿。陆峥看着难受,后来就故意带两份饭,说自己打多了吃不完,往陈野面前推一份。
陈野第一次推了回来。“不用。”
“我真吃不完,倒了浪费。”
陈野看着他。陆峥的表情坦坦荡荡,挑不出毛病的自然。陈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盒饭接过去,吃得安安静静。后来陆峥每天“打多”一份,陈野不再推了,但会在讲题的时候讲得格外细致,像是用自己的方式还这份人情。陆峥发现了也没点破,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维持着。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班主任把陆峥叫到办公室。
“月考成绩出来了。”李老师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你数学考了七十一,比上次进步十二分。”
陆峥心里一喜,脸上没敢笑。
“我跟三班班主任商量了一下,”李老师翻着桌上的文件,“你干脆正式调过去,坐陈野旁边,什么时候数学稳定在八十分以上,什么时候回来。你在这边坐最后一排,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去那边让人家带带你。”
陆峥低着头,怕自己笑出来。“老师,我去了会不会打扰人家学习?”
“你知道就好。”李老师抬眼看他,“陈野那孩子安静,你别给人添乱。”
“我哪敢。”
出了办公室,陆峥在走廊上握拳空挥了一下。当天下午他就抱着书搬去了三班。陈野旁边那张桌子本来是空的,原本堆着些杂物,陆峥三两下清干净,把书往上一摞,椅子拉开坐下。动作太大,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他。陈野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摞书上,又回到他脸上。
“你怎么来了。”
“调座位了。”陆峥把数学课本往外一抽,翻到今天讲的那页,“以后就是同桌了。”
陈野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他看了陆峥几秒,低头继续算题了。陆峥也不在意,自己翻着课本看例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读进去——他的余光全在陈野那边。陈野写字很好看,骨架端正,没有多余的连笔。他做题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很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满教室的嘈杂里,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你看我干什么。”陈野忽然开口,没抬头。
陆峥被戳破了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你字真好看。”
“看题。”
“看不懂。”
陈野的笔停了。他偏过头看了陆峥一眼。陆峥的课本摊开在第二十三页,例题旁边一片空白,连个公式都没抄。陈野的视线移回自己桌上,撕下一角草稿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先背公式。余弦定理和正弦定理,每个抄十遍。”
陆峥接过来看,纸角上是三行工整的推导,每一步标了序号,最后一行写着“背完再叫我”。字迹瘦而用力,一笔一划都稳。陆峥从文具盒里抽出笔,老老实实开始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歪头看陈野:“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野笔尖一顿。
“你眼圈黑的。”陆峥声音放低了,“是不是又看书看到很晚?”
“做题。”
“你家有台灯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陈野偏过头,目光在陆峥脸上停了两秒。陆峥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没了笑意,眉头微微拢着,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有。”陈野说。
“那就行。”陆峥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椅背上,又拿起笔继续抄公式,“别在路灯底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陈野握笔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没有问陆峥怎么知道他以前在路灯下看过书。也许是看他书包里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太旧了,旧得不像是在书桌上翻出来的。也许只是猜的。但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陈野低下头继续算题,但草稿纸上的笔迹比刚才轻了一些,少了几分刻意的用力。
放学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呼啦啦往外涌。陆峥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看着陈野。陈野不紧不慢地把书摞好,笔记本压在最上面,拉上书包拉链。
“去天台?”陆峥站起来。
“你先走。”陈野说,“我值日。”
“我等你。”
“不用。”
陆峥张了张嘴,看到陈野已经拿起扫帚往教室后面走了。他站在课桌旁边犹豫了几秒,最后把自己的书包往椅子上一扔,走到卫生角拿了另一把扫帚。
“你干嘛。”陈野回头看他。
“值日啊。”陆峥说得理直气壮,“我现在也是三班的人了。”
“你借读的。”
“借读也是读。”
陈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赶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扫着地,没有多余的话。陆峥扫得东一下西一下,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陈野皱着眉看了他两眼,最后实在忍不了,从他手里把扫帚拿过来,自己重新扫了一遍。陆峥站在旁边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扫完地,陈野去倒垃圾。陆峥在走廊上等他,靠着栏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橘红色。陈野拎着空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陆峥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但整个人站在光里,明亮得像一个没被生活碰过的标本。
陈野的脚步慢了一拍。
“走。”陆峥朝他扬了扬下巴,往消防梯的方向走去。
天台上风很大。陆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走到围栏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深呼吸了一口。陈野跟在他后面,没有坐到昨天那个位置,而是靠着天台的铁门站着,书包抱在胸前。
“你今天怎么不坐那边了?”陆峥回头看他。
“风大。”
“昨天不是一样大。”
陈野没接话。陆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陈野,你是不是怕掉下去?”
“不是。”
“那你过来。”
陈野不动。
陆峥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围栏那边拉。陈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陆峥胸口,两个人同时顿住了。陆峥低头看他,陈野抬头看他,风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陆峥先松开手,退了一步,耳朵尖发红。“你就站这儿吧,这儿风小点。”
陈野没动。他站在陆峥刚才站的位置,背后是铁门,面前是陆峥。风从围栏那边灌过来,绕过陆峥的身体,到他这里已经弱了许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刚才被陆峥抓住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陈野。”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野抬起头。陆峥正看着他,目光认真。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金红色,大片大片地铺开,把陆峥整个人笼在那片暖光里。
“不知道。”陈野说。
“那你想考哪个高中?”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城南一中。”
“那我也考城南一中。”陆峥说得毫不犹豫,“我成绩差,但还有一年,你帮我补,我肯定能考上。”
陈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去看远处的云。那些云正在慢慢地往东移,边缘被风吹散,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
“行。”他说。
陆峥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他走到陈野旁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城南的平房区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星群。
“陈野。”
“嗯。”
“你家在哪?”
陈野抬起下巴,朝平房区最深处的一个方向点了点。那边的灯火比其他地方暗一些,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三盏亮着。
“那条巷子,最里面。”他说。
陆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记住了那个位置。“改天我去找你玩。”
陈野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平下去。“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我又不是去玩。”陆峥拍了拍栏杆,“我去看看你写作业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台灯。”
陈野没接话。他低下头,把书包抱紧了一点。风从城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船厂的铁锈味。天台上的两个人,一个望着远方,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蝉声从楼下的梧桐树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完。
过了很久,陈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陆峥。”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陆峥偏过头看他。陈野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干净,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陆峥的目光。
陆峥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洗衣服的时候,把每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陈野愣住了。
“我就觉得,能把衣服叠成那样的人,应该被人好好对待。”陆峥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挠了挠后脑勺,移开视线,“你别多想,我就随口一说。”
陈野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有一小块磨破了,用线缝过。他看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也是。”
陆峥没听清。“什么?”
陈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他没有重复,只是偏过头,朝陆峥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陆峥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整个夏天都值了。他也笑起来,伸手在陈野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走,下楼。你该回家了。”
陈野嗯了一声,拎起书包跟他往楼梯口走。下楼梯的时候,陆峥走在前面,脚步咚咚地响,陈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消防梯的铁台阶上。
陆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野一眼。陈野站在门内,背后是空荡荡的操场和渐渐暗下去的教学楼,面前是门外那条通往城南的小路。两个人隔着校门的铁栅栏对望了一瞬。
“明天见。”陆峥说。
“明天见。”
陆峥转身往城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野还站在门口,身影被路灯的光拉得细细长长的。陆峥朝他挥了挥手,陈野没动,但陆峥知道他在看。
他把手插进口袋,吹着口哨往家走。口哨声断断续续的,没什么调子,但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姐正往店里搬货,看见他就喊:“又跑哪去了,搬货!”
陆峥跑过去,从姐姐手里接过箱子,往店里搬。路过柜台的时候,他看见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那是去年校运动会拍的,他穿着白T恤在跑道上冲刺,终点线旁边,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跑道边的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搬完货,蹲在柜台前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折好的旧纸,展开来,看着右下角那行被擦得模糊的铅笔字。
“我愿——”
他还是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但他开始觉得,也许有一天陈野会告诉他。1
真的好暖呀,还想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