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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

檐星

操场上的哨声隔着老远飘进教学楼,混着少年的呐喊与脚步声,热闹得几乎要漫进走廊。

  国庆回来连续一周的月考错题严抓,压得所有人神经紧绷,好不容易等来月考后一节放松的体育课,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体育课自由活动,三班大半同学一窝蜂涌去操场,撒欢似的喧闹跑动。

  虽然这次月考温祁进步不少,但这些对于他来说还是不够,他依旧继续没放松自己身上的担子。

  为了多刷一些题温祁提前在课前和体育委员报备,独自留在教室自习。桌面上摊着李景逸借他的错题本,还有一套未刷完的数学真题。

  偌大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整栋楼的热闹都被隔绝在外,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细碎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桌椅被轻轻挪动,带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温祁抬眼回头,看见李景逸没说话,只是安静拉开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陪着他一起刷题。

  李景逸向来安静,性子冷淡内敛,坐着的时候存在感极低,垂眸看书的模样融进教室里的寂静里,不张扬,也不惹眼。

  窗外秋阳正好,香樟叶片被晒得透亮,秋风掠过树梢,卷落几片枯黄的碎叶,轻轻落在窗沿上。

  温祁沉下心刷题,一道接着一道啃着数学大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步骤。操场的喧嚣隔着玻璃窗变得模糊遥远,他彻底沉浸在习题里,忘了周遭,也没留意走廊的动静。

  下一秒,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

  “哐”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面,刺耳又突兀。

  四个男生大步闯进来,脚步急促,带着一身压不住的火气。教室里本就只有两个人,他们扫过教室,第一眼就锁定了靠窗刷题的温祁。

  自始至终,没人注意到角落静坐的李景逸。

  领头的男生往前跨两步,站在过道中央,居高临下地盯着温祁,语气强势又笃定:“你就是温祁?”

  温祁停下笔,抬眸看向来人,眉头微蹙,语气平静:“我是,怎么了?”

  “我们班丢钱了。”男生双臂抱胸,下巴微抬,“我早上把两千块辅导班学费放在桌肚里,刚刚体育课发现不见了。二班三班统一体育课集合,二个班就你一个人留在教室里,还在走廊晃过。”

  温祁放下手里的笔,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应:“我全程待在三班教室刷题,没去过二班区域,更没碰过你们的东西。”

  “谁能作证?”旁边一名二班男生嗤笑一声,眼神带着直白的打量,“两个班都空了,就你们教室留人,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乱跑?再说——”

  他刻意停顿半秒,眼神扫过他断了一截的裤腿语气刻薄又刻意:“谁都知道你家里条件差,最缺钱,拿了我们的钱,不是很合理?”

  轻飘飘一句话,像细针狠狠扎进心里。

  温祁指尖骤然收紧,指腹死死抵着笔杆,心口堵得发闷。

  他早就习惯旁人用家境给他贴标签,可每一次被人仅凭出身揣测人品,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拿。”温祁语气依旧平稳,不见丝毫慌乱,“你们可以去调走廊监控。”

  “监控不一定拍得到。”领头男生上前半步,刻意抬高音量逼迫,“别装了,现在主动把钱交出来,这事我们私下算了。不然我们直接找李老师,再找你们班王老师,闹到全校都知道,看你怎么收场。”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就在这时,全程沉默的李景逸抬手,将手里的《治安管理学》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说他没有拿,你听不懂?”

  清冷的嗓音不高,却瞬间压下几人的嘲讽与叫嚣。

  四个男生这才猛然察觉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顿时一愣。方才李景逸太过安静,敛着气息坐在一旁,几乎被彻底忽略。

  领头男生挑眉打量他,满脸不耐:“你谁?我们找温祁的事,别多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李景逸抬眼,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看向四人,“没有证据,凭什么直接定罪?”

  “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李景逸指尖轻敲厚重的书面,姿态从容冷静,“整节体育课,他全程和我待在教室,半步没离开三班,我可以作证。”

  二班几人顿时语塞,很快又强硬起来:“你们是同班同学,当然互相包庇,空口白话算什么证据!”

  教室门口的动静越闹越大,操场上看热闹的学生纷纷围过来,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许砚和田康从人群里快步挤进来,直接站到温祁身侧,眼神冷厉地对上对面四人:“有问题好好说,拿不出证据就别乱咬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细碎的流言悄无声息蔓延。苏晚察觉场面失控,立刻带着林语柔转身往办公室跑,准备去找老师。

  二班男生被当众对峙,脸上挂不住,冷声逼问:“既然你清白,体育课为什么躲在教室不出去?分明是心虚!”

  李景逸抬眼,眼神澄澈锋利,字字清晰:“没有证据不能随便给人扣罪名,不能单排家境就断定是他做的,谁主张谁拿证据,不能让别人自证清白。”

  四人瞬间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没人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孤僻的转学生,居然懂这些,条理清晰,句句戳在要害上。

  场面僵持不下时,一道严肃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全部散开!”

  王岚快步走来,眉头紧蹙,目光扫过混乱的门口,落在四个陌生的二班学生身上:“你们四个,哪个班的?”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可那些细碎的议论,也跟着人流飞快传遍整个操场。

  “温祁家里穷,说不定真的缺钱偷钱。”

  “不然怎么就他一个人留在教学楼?”

  “难怪平时那么节省……”

  流言无形,却伤人最狠。

  王岚压下混乱,将二班四名男生,还有三班的温祁、李景逸、许砚、田康一并带去办公室。

  路上,二班几人依旧满脸不服,低声笃定就是温祁偷窃,满是偏见。

  反观三班四人,态度坚定,一口咬定温祁全程待在教室,绝无作案可能。

  没过多久,二班班主任李萱倪匆匆赶到办公室。

  她扫过自己班气焰嚣张的四个学生,压下心底火气,冷声发问:“到底怎么回事?钱怎么丢的?谁先说?”

  领头的是二班学委杨阳。

  他垂着头,指尖紧张地搅着衣角,低声解释:“我今天带了两千块辅导班学费,早上放在桌肚里忘了拿,体育课结束回去就不见了。李权刚刚随口说,看见三班有人在走廊徘徊,而且只有温祁没上体育课,我就以为……”

  “以为?”王岚立刻接过话,眼神严肃,“就凭别人随口一句猜测,不核实、不调监控,就直接冲到三班当众污蔑同学偷窃?”

  杨阳脸色发白,瞬间说不出话。

  王岚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种无凭无据的揣测,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僵住。

  杨阳被问得脸色青白,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我没有污蔑。”他抬头,语气固执,“两千块不是小数目,我们班没人留在教学楼,三班就他们两个人,他嫌疑最大。而且——”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温祁身上洗得发白、偏短的校服裤脚。

  未尽的话语不言而喻,刻薄的偏见赤裸裸摆在空气里。

  办公室另外两个旁观的老师,也下意识抬眼看向温祁。

  温祁背脊一僵,指尖死死攥紧。

  又是这样。

  他拼命努力、拼命隐忍、拼命撑起自己的生活,可在所有人眼里,只要出事,他的家境,就是他唯一的罪证。

  李萱倪皱起眉,没有训斥自己的学生,反而转头看向王岚,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几分偏袒:“王岚,学生丢了巨款着急,怀疑也是正常的。”

  她直视温祁,目光锐利压迫:“温祁,你家里条件困难,全校都知道。你现在靠着资助读书,学业压力大,也急需用钱,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温祁头上。

  “李萱倪!”王岚立刻出声阻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陈述事实。”李萱倪寸步不让,“急需钱、单独留守、案发时段无人佐证,三点重合,任谁都会怀疑。”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能先把人定成有罪。”

  清冷的声音骤然插进来。

  李景逸往前半步,稳稳站在温祁身侧,不动声色挡住所有刺向温祁的审视目光。

  他看向李萱倪,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老师,处境困难不是过错,单独留守只是巧合,这些都不能作为偷窃的证据。单凭主观揣测定论,不合逻辑,也不合校规。”

  李萱倪愣了一下,随即挑眉:“你是三班的学生?你能保证他全程没有离开教室?”

  “我能。”李景逸回答得干脆利落,“整节体育课四十分钟,他全程在靠窗位置刷题,离座不超过半分钟,从未靠近过二班区域,我全程在场见证。”

  杨阳立刻反驳:“你们是同学!你肯定帮他说话,证词无效!”

  “证词有效性由监控判定,不是你的主观臆断。”李景逸淡淡回怼,“你丢钱不找老师、不查证据,第一时间找人顶罪,你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可以交代的替罪羊。”

  一句话精准戳穿对方心思。

  杨阳气得脸红:“我只是合理怀疑!”

  “合理怀疑需要依据。”李景逸眼神微冷,“你唯一的依据,就是他家里穷。同样全程留守教室,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一层最直白、最刻薄的现实,被他彻底撕开。

  许砚忍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凭什么穷就活该被冤枉?祁哥比谁都干净!假期天天去医院门口摆摊兼职,一分一毫都靠自己挣,从来不贪别人半点便宜!”

  田康立刻附和:“就是!自己班丢东西不查内部,先咬最老实的人,太过分了!”

  二班其余三个男生也纷纷开口争执,两边火气彻底拉满,在办公室僵持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李萱倪抬手压住自己班的学生,再次看向温祁,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温祁,你若真清白,就配合调查。现在立刻去调监控,一旦拍到你去过二班区域——”

  “我配合。”

  温祁抬眼,眼底没有怒火,只有长久压抑的隐忍和倔强。

  “全程监控、走廊监控、楼梯口监控,随便查。”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没有拿。”

  王岚看着自己的学生受尽无端揣测,却依旧体面克制,心口一阵发酸。

  她直视李萱倪,语气郑重:“李萱倪,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监控证明温祁全程没有离开三班,你们班学生当众造谣污蔑、人身攻击,凭家境构陷同学,必须在两个班级面前给温祁公开道歉、澄清。”

  李萱倪脸色微沉:“如果监控有死角拍不到呢?”

  “是怀疑就不能乱定罪。”

  李景逸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怀疑的只是可能,没有铁证之前,他就不是偷窃的人。”

  杨阳死死咬着牙,依旧不甘:“那我丢的钱怎么办?总不能白白损失!”

  “那就一层一层查”李景逸看向他,“查不到外面的人拿,就排查你们班级内部。到底是谁拿的,不能强加在无辜的人身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