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二开始

风把天台的香樟落叶吹得打着旋，轻飘飘落在灰白的水泥台面上，细碎的叶边被秋风碾得轻轻翻动，带着微凉的秋意。

　　午休的铃声刚落，教学楼瞬间褪去上课的沉静，喧闹声顺着楼道漫出来。温祁怀里抱着一摞沉甸甸的高二书本，缓步踏上通往天台的阶梯。

　　这几本高二的旧课本是早上许砚刚带来的，封皮边角彻底卷翘发白，纸页边缘密密麻麻铺满潦草慌乱的笔记，偶尔几处浅浅水渍晕开墨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书脊，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字迹，手心早早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心底交织着紧张与窘迫，他怕自己基础太过薄弱，太麻烦李景逸。

　　推开天台铁门，微凉的秋风即刻扑面而来，吹散了楼道里的闷热。

　　抬眼望去，往日空旷简陋的天台角落，竟多了一张干净板正的旧课桌，桌面平整，刚好能摊开两本书、两本草稿，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两个人的书本。

　　温祁微微愣住，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课桌上，心里有点意外。

　　没过片刻，身后传来轻浅沉稳的脚步声。

　　李景逸缓步走上天台，身上裹挟着秋日清冷的风，独属于他的雪松混木质香淡淡漫开，清冽干净。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籍，书页紧实、封面规整，是公安专业的《治安管理学》，沉甸甸的厚度压得书角微微下沉。

　　他抬眼看向温祁，目光扫过少年怀里高高堆叠、翻旧的高二课本，清隽的眉峰轻轻蹙了一下，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和。

　　天台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护栏外是青阳市连片错落的民居屋顶，秋阳温柔铺洒在灰瓦之上。

　　阵阵秋风掠过树梢，卷着枯黄的香樟叶簌簌飘落，四下安静，远离了楼下教室的嘈杂，是独属于这里的片刻安宁。

　　温祁听见脚步声，慌忙转过身，眼神下意识闪躲，指尖死死抠着课本封皮，指节微微泛白。他喉咙发紧，支支吾吾了许久，迟迟没能顺畅开口，积攒一路的话到了嘴边，有些难以说出口。

　　“那个……”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好意思，“昨天你给我讲的那些题，我晚上回去复盘了很久，可很多地方还是卡壳。不是题型太难看不懂，是我高二落下的知识点太多、太碎，根基不稳，根本接不上高三的内容。”

　　他抬手，将怀里一摞旧课本轻轻放在新摆的课桌上，书页相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轻响，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只刷错题根本没用，治标不治本。”温祁垂着头，视线落在杂乱的课本上，耳尖慢慢泛红，“我……我想问问你，能不能麻烦你，抽空帮我捋一遍高二落下的基础？不用赶进度，慢慢来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紧紧悬着，忐忑得不敢抬眼。他清楚自己实在耗费李景逸宝贵的午休时间，要一点点帮他填补残缺的基础，实在是太过麻烦。

　　秋风轻轻掠过两人之间，卷起细碎的落叶。

　　李景逸沉默几秒，目光缓缓扫过那几本被翻旧的课本，最后落在温祁的侧脸，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不耐。

　　“可以。”他的声音清淡温和，没有多余的话语，简单两个字，轻轻落下，“先从函数部分开始，最基础，也最关键。”

　　温祁高悬的心瞬间稳稳落地，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抬手翻开课本。他迟疑着看向桌边平整的课桌，：“这个桌子是哪来的？”

　　李景逸已经低头翻开自己厚重的《治安管理学》，目光落在规整的法条字迹上，语气平淡随意：“不知道，做题。”

　　温祁目光扫过桌角一处新鲜磕碰掉漆的痕迹，心里隐隐生出猜想，却识趣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并肩落座，安静占据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台。比起教室里始终嘈杂紧绷的氛围，这里松弛不少，李景逸周身的冷意也淡了几分。

　　他单手微微撑着额头，眉眼低垂，认真逐字研读专业书籍，清冷的少年在温柔秋阳下，难得有一点休憩的松弛感。

　　温祁压下所有不安，沉下心跟着梳理知识点。从高二最基础的函数定义、定义域值域，到图像变换、区间最值，每一个曾经被他遗漏、跳过的细碎知识点，都一点点重新拾起。

　　遇到听不懂、卡壳的地方，他会轻轻出声提问。李景逸总会停下看书的动作，耐心放慢节奏，拆解繁琐的逻辑，一点点帮他理清思路。

　　天台的午休时光安静又绵长，成了两人固定的去处。

　　往后的日子，每一个午休，天台都属于他们。有时是微阴天气，秋风微凉，飘着细碎的秋雨，两人便收拾书本，躲到天台入口的雨棚之下继续刷题。

　　温祁的旧课本上，渐渐密密麻麻铺满了李景逸工整清秀的批注，遗漏的公式、易错的考点、简便的解题思路，一一标注清晰。

　　他的错题本越积越厚，边角被反复翻动磨得发软，桌肚里的草稿纸也攒下厚厚一叠，写满了反复演算的痕迹。

　　一天天的沉淀里，温祁的成绩在悄无声息地稳步攀升。依旧会有难题卡壳，依旧有跟不上节奏的时刻，但他再也没有从前深陷谷底的自卑与茫然。握着笔演算的底气，一点点多了起来。

　　李景逸常常独自待着的天台，也慢慢多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这里不再只有孤独的风声、落叶声，多了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多了少年提问的细碎话音。两人之间的话渐渐多了些，不再只有枯燥的习题与知识点。

　　学累了歇口气的间隙，温祁会笑着打趣，消解疲惫：“不愧是你，我这可是有钱都请不来的学霸老师。”

　　李景逸闻言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很快放平。

　　秋风往复，书页翻新，十多天的时光，在天台的朝夕相伴、纸笔摩挲中，悄然掠过。

　　转眼，高三月考如期而至。

　　考试日的校园，褪去了往日的松散，多了几分紧绷的肃穆。楼道里不再肆意喧闹，只剩下来往学生轻浅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

　　“这次月考怎么这么快啊？”许砚翻着数学书，一把捧起空气，试图把知识塞进脑袋里。“我还没准备好呢。”

　　田康贱兮兮凑过来，递出一个面包：“你忘了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了啊，再坚持坚持就过去了。要不你试试把知识印在面包上吃了。”

　　许砚接过面包撕开包装袋：“少看点动画片，伤脑。”说着他还是把面包放在书上拍，然后一把塞进嘴里。

　　温祁看着这两个傻兄弟，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你俩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抽个空去看看脑子吧。”

　　随着上课的铃声响起，各班门窗紧闭，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填满了整栋教学楼。

　　班里随机打散，同桌之间都隔开一米多的距离。李景逸被分在了前半部分，温祁被分在后半部分。

　　坐在考场上，握着笔的那一刻，温祁心底格外平静。往日面对试卷的慌乱无措彻底消散，脑海里会闪过这些天午后天台的画面——李景逸耐心拆解的知识点、细细标注的重点。

　　笔下答题步骤愈发熟练流畅，解题逻辑清晰规整。

　　半个多月的补习铺垫没有白费，试卷上绝大多数基础题型，他都能稳稳答出，不再是从前满眼天书、无从下手的窘迫。只是少数综合性极强的拔高题型，依旧晦涩难懂，是他暂时还无法触及的盲区。

　　王岚踩着细高跟，在教室空隙里巡逻。

　　温祁看着试卷上大半部分都是自己练过的，有些还是李景逸列出来给他的，心里不自觉的感到敬佩。李景逸真的很适合当老师，连列出来的重点都是考试内容，这人智商恐怕在全班乃至全校人之上。

　　两天月考匆匆落幕，紧绷的校园瞬间被汹涌的喧闹彻底填满。

　　压抑许久的学生们彻底放松下来，楼道、走廊、教室到处都是说笑打闹的声音。有人聚在一起对答案，为一道错题唉声叹气；有人聊着考题难度，庆幸自己超常发挥；有人打闹嬉笑，吐槽着枯燥的月考，满是少年鲜活的朝气。

　　整个青阳市二中，彻底变回了热闹嘈杂的模样，人声鼎沸，热闹不休。

　　成绩公示的下午，榜单牢牢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墙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与排名，引得无数学生围堵观望，议论声、惊叹声、惋惜声此起彼伏，喧闹不绝。

　　许砚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排名，瞬间喜上眉梢，转身就兴冲冲扑到温祁身边，语气满是雀跃：“太棒了！我俩都进步了！总算没白熬这半个月！”

　　温祁看着榜单，眼底带着淡淡的释然，抬手拍了拍许砚激动的肩膀，语气从容：“别太得意，也就中上游，还差得远。”

　　许砚立刻不服气地嘟起嘴，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温祁的胳膊，挑眉打趣：“那也比你中下游强好吧！不过说真的，你这进步速度也太离谱了，偷偷找的补课老师也太厉害了吧？”

　　温祁耳尖微微发热，只是不好意思，笑着回嘴：“那当然，人可是花钱也请不到的。我得好好努力，不能浪费他的良苦用心。”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榜单最顶端的位置。顶端的名字清晰夺目，遥遥领先。

　　榜单前的人潮慢慢散去，高三短暂的月考风波落下帷幕，还没等大家好好消化成绩，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遍了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