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悬登台约，寒日待新元

冬至过后，白昼一日短过一日，朔风依旧盘旋在城市街巷，虽不再落大雪，料峭寒气却穿透窗缝，丝丝缕缕钻入院区病房。距离跨年专场，仅剩十八天。

病房的玻璃窗上时常蒙起薄雾，沈清韵每日晨起便会拿软布擦拭干净，好叫屋内的人能望见外头枯树寒天。江云渊的生活已然形成一套刻板的节律，天刚蒙蒙亮便醒过来，夜里时常会被腿上断续的隐痛扰醒，只是相比暴雪那几日撕筋扯骨的抽痛，已然缓和许多。只是伤痛如同附骨之影，从不会彻底消弭，稍一分神劳累，便即刻卷土重来。

清晨，江承远准时推门而入，手里提着理疗设备，身后跟着负责康复按摩的治疗师。床榻之上，江云渊已经半靠软垫静坐完毕，桌板摊开，评书底本翻开在最末一页，朱墨批注层层叠叠，边角都被反复摩挲得起了微卷。昨夜他没有熬夜，可眼底依旧浮着一层浅淡的青翳，是长久伤病耗损心神留下的痕迹。

江承远将仪器接好电源，指尖按压在江云渊右腿的股部肌群，能明显摸出部分肌肉相较往日略有恢复，却依旧存在不小的萎缩痕迹。

理疗正式开始。温热的脉冲缓缓浸润僵硬的筋骨，而后是推拿松解，再到被动屈膝拉伸。治疗师手上力道沉稳，每一次屈伸，都牵动旧伤深处潜藏的酸痛。江云渊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长睫沉沉垂落，额角一层细密汗珠慢慢渗出来，顺着鬓角缓缓滑落。他双手攥住身下床单，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自始至终，只偶尔鼻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吸气声。

一套康复流程足足一个半时辰结束。江云渊浑身脱力，浑身筋骨酸软，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潮。沈清韵早已经备好温热的毛巾，细细替他擦拭脖颈、后背与手臂，又取来干燥的薄衫帮他换上，厚厚毛毯严严实实裹住他的双腿，热敷包稳稳压在右腿伤处。

早饭由林婉贞亲自送来，一碗温热的小米参粥，几碟软烂适口的小菜，还有一小碟软糯的蜜饯。几人坐在病房之内，低声闲谈。

听到这话，沈清韵眉头骤然紧锁，脸色沉了几分。

江云渊指尖轻轻叩击书稿的封皮，神色平静，不见恼怒，只有一派淡然。

苏怀瑾恰在此时缓步走入病房，手中携来一个布囊。听见这番对话，微微颔首。

苏怀瑾将布囊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长衫，正是为跨年专场准备。料子是厚重的暗纹藏青织锦，剪裁宽松，专为端坐说书修改版型，不会束缚腰腿行动，针脚细密考究。长衫之下，还叠着一方素色丝质护膝。

江云渊伸手轻轻抚过织锦面料，触感厚实温润，心底漫过一阵暖意。

几人又聊了片刻剧场流程，苏怀瑾与林婉贞怕消耗他精神，便先行离开。

屋内复归安静。移动桌板架好，江云渊将三弦、评书底本、批注纸笔一一摆放整齐。窗外寒风呼啸，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屋内台灯暖黄，隔绝外界凛冽。

他先是默读全篇书词，逐段推敲气口，将之前康复训练之后新发现的气息弱点一一标注。长时间端坐，腰腹力量会慢慢耗竭，气息便容易虚浮，这是卧床养伤带来的弊病。于是他便靠着软垫，反复练习腹式吐纳，一呼一吸，绵长沉稳。练到气息不稳之时，便停下闭目休憩，绝不硬撑。

吐纳练习完毕，他将三弦搁在膝头，开始配合书词弹唱诗赞。弦声叮咚在寂静病房流转，时而高亢，时而凄婉。书词之中有大段铺陈叙事，也有激昂慷慨的唱段。每当唱到气息拔高的段落，腹腔发力便会牵动腰腿，右腿便传来一阵阵酸胀。好几次弹唱中途，痛感袭来，他便停下拨弦，静静调息，待痛感褪去，方才接续往下。

他不止练习完整段落，还刻意模拟疲惫状态下的演出。刻意耗损部分心神之后，再开口诵读书词，记录气息衰减之后该如何调整语速、放缓唱腔。他在稿纸页边密密麻麻写下备注：气力不足之时，少用长腔，叙事放缓，删减部分繁复装饰，保全书词完整。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向西偏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说笑声，刻意压低音量，轻轻叩响房门。

推门而入的依旧是岳云鹏、张鹤伦、孟鹤堂、周九良四人。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东西。岳云鹏拎着一个平板电脑，存着剧场完整的走台录像；张鹤伦提着食盒，装着师娘做的糕点与热茶；孟鹤堂抱着一叠观众来信；周九良怀中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几人肩头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进门先跺了跺鞋边沾染的寒气，收敛嬉笑，躬身行礼。

岳云鹏把平板打开，屏幕之上，便是跨年专场的舞台全景。特制座椅、三弦支架、话筒位置一一映入眼帘。几人围在床边，江云渊半靠软垫，专注看着屏幕之中的舞台布局。

江云渊目光柔和，看向几位师弟。

周九良翻开自己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联排时发现的细小问题，他声音沉稳平缓。

孟鹤堂把怀中一沓信件放到桌板之上，信封厚薄不一，字迹有苍老，也有年轻。

江云渊伸手，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字迹苍老，拆开，纸上字写得恳切，只盼他珍重身体，莫要被期待裹挟。他一封封粗略翻阅，人心百态，尽在纸页之间。有殷殷期许，有温柔体恤，也有寥寥几封，言语之中满是苛责，倘若跨年看不到他登台，便觉得是受了欺骗。

翻阅信件耗损不少心神，江云渊脸色渐渐泛出苍白，右腿的隐痛又悄然泛起。岳云鹏敏锐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连忙合上那一堆信件。

张鹤伦把食盒里的糕点取出来放在床头柜。四人又简略问了几句身体近况，记下江云渊对于整场晚会余下几处细微的提点，便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推门离开。

房门闭合，病房重归寂静。寒风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低响。桌板之上，信件、书稿、三弦错落摆放。江云渊向后深深靠在软垫之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外界万千期许，流言褒贬，师门的惦念，师弟们的照料，全部沉甸甸落在肩头。可最重的，依旧是自己这条伤痕累累的腿。

沈清韵走上前来，将桌板挪开，重新调整热敷包，又给他盖上一层薄毯。

江云渊睁开双眼，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寒空，指尖轻轻抚过那本写满批注的评书底本。

暮色飞快笼罩大地，天色迅速沉暗下来。病房台灯亮起，将一室照亮。离跨年越来越近，时间一分一秒飞速流逝。

沈清韵将晚饭端来，简单吃过，江云渊没有再做高强度的弹唱训练。只靠着枕头，低声默诵全篇书词，练习吐纳气息。念到腿间痛感来袭，便停下休息。一轮圆月升上夜空，清冷月光穿过玻璃窗，洒在书稿纸页上。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翻看信件。有的观众信中夹了老剧场的旧票根，泛黄纸片，记载往日台下听书的时光。指尖摩挲旧票根，往昔台上灯火喧嚣的光景，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夜深，院区周遭渐渐归于沉寂。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寒风不息。沈清韵劝他早些歇息，他点头应下，将书稿、三弦小心收纳妥当。

躺下身，闭起双眼，右腿筋骨的酸胀依旧隐隐作祟。他没有辗转焦躁，只是平缓呼吸。

新岁的钟声越来越近。登台之约悬而未决，前路依旧是未知。他能做的，唯有养筋骨，磨书词，稳住心神。无论结局是登台开书，还是遗憾退场，他都已经拼尽自己眼下全部的寸寸气力。

寒夜漫漫，只待新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