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像被拧开了阀门,人潮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把原本安静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苏晚和江亦扬没往人堆里扎,不约而同地慢了几步,等人流散了些才走出教学楼。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把教室里闷了一整晚的困倦都吹散了大半。操场边的路灯已经亮了一阵了,暖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照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笑声和说话声混在风里,忽远忽近。
苏晚走在外侧,江亦扬在她左边。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都心照不宣地把这段回宿舍的路走长一点。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三个夜晚。
头两天,她走在这样的人群里,总是低着头,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片影子。怕被人注意,怕走错路,怕身边突然有人和她说话却不知道怎么接。周围越热闹,她越觉得孤立无援。
可今晚,她居然能听见风里的笑声,闻见路边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脚步也不再像逃命一样仓促。身边有个人的存在,让这条原本陌生的校道,变得安稳了许多。
“这几天作业还能跟上吗?”江亦扬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她吃了没有。
苏晚轻轻点头,声音很软:“可以。你帮我划的重点,都很有用。”
这是实话。各科老师讲得快,她底子又薄,要不是江亦扬每天课间提醒她写哪几道题、帮她补上遗漏的知识点,她大概早就被甩下一大截了。
“那就行。”江亦扬嘴角弯了弯,“后面要是哪科跟不上,提前跟我说,我帮你把进度列一列。”
苏晚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这个人好像总把她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却又做得滴水不漏,从来不让她感到负担。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谢谢。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走到分岔路口,男生宿舍要往右拐,女生宿舍往前直走。往常这个点,总有几个男生在路口等江亦扬,勾肩搭背地闹一阵。今天倒巧,一个人也没有,就剩他们两个站在路灯底下。
路灯把江亦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苏晚脚边,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耳尖不自觉地烫起来。
“快回去吧,夜里风凉。”江亦扬开口,嗓音轻而温和。
“你也是。”苏晚抬头,目光和他碰了碰。
她发现今晚的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躲开。
江亦扬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暖黄色的光落进他眼底,像碎掉的星子。他笑了一下,说:“明天别又只穿件短袖就出门。”
苏晚抿了抿唇,小声辩解:“我明天会带外套的。”
“那就好。”江亦扬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朝女生宿舍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我站这儿看着你进去。”
苏晚愣了一下:“你不先走吗?”
“不差这几步。”他插着口袋,笑得懒散又自然。
苏晚没再推辞,转身往女生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江亦扬果然还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一点,头发有些乱,但他整个人站在光里,像这个秋天夜里最温暖的一盏灯。
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嘴型像是在说“明天见”。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转回头,脚步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宿舍楼的大门。直到拐进楼梯口,她才靠在墙上,抬手贴住自己的脸颊,热得发烫。
回到寝室,室友们正挤在洗手台前洗漱,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班里的八卦。苏晚推门进去,有人招呼了一声:“苏晚回来啦。”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到自己桌上。
放在刚到的那两天,她只会一个人窝在角落,洗洗就爬上床,连话都插不进去。今晚她也没怎么说话,但心里不再是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空旷感。她坐在椅子上,听室友们笑闹,竟然觉得这样的声音也不那么刺耳了。
收拾完东西,她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张草稿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是转学第一天,江亦扬在英语默写时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的单词、音标和中文解释,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后来把每一个单词都背熟了,可还是没舍得扔。
苏晚把草稿纸展开,指尖沿着一行行字迹慢慢滑过去。他的字很好看,落笔稳,收笔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妥帖。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赶紧把纸折好,塞回书包夹层里。然后拉上床帘,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出神。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不是天崩地裂,也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相见。就是很平常的一个夜晚,你走在路上,发现风变温柔了,路灯变暖了,连周围的笑闹声都变得可爱起来。而你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改变,只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这一夜,苏晚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苏晚已经推开了教室的门。她来得早,教室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语文书开始预习早读。
窗外灰蓝色的天幕正一点点变亮,第一缕晨光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书上。苏晚低头看着书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熟稔。
她没回头,心却先跳了起来。
江亦扬果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白T恤。看见苏晚已经坐在位置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今天这么早?”
“醒得早。”苏晚仰起脸看他,眼神干净又柔和,已经看不到最初那种小心翼翼的拘谨了。
江亦扬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一边往外掏课本,一边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昨晚回去没着凉吧?”
苏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昨晚晚自习时吹风的事。她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小声说:“没有。很暖和,谢谢你的外套。”
“那件啊。”江亦扬笑了一下,“你穿着估计大了点吧。”
苏晚没告诉他,昨晚她把那件外套带回了宿舍,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直到洗漱完才想起来还给他。早上出门时,她把外套叠好放进了自己书包里,准备到教室再还。
她从桌肚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递过去:“还你,昨晚谢谢你。”
江亦扬接过,随手挂在椅背上,没多说什么。但苏晚看见,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衣服真的被谁穿过一样。
早读前,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前排两个女生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和他们搭话:“苏晚,你现在状态好多啦,才几天就适应了。”
苏晚笑了笑,小声说:“嗯,慢慢习惯了。”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从容。
江亦扬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用余光看她。女孩侧脸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绷着,像只随时准备把自己缩回壳里的小刺猬。
她变了。
变得松弛,变得柔和,变得会笑了。
而他很清楚,这份改变里,有他的一部分。
早读铃响,教室里响起一片读书声。苏晚翻开课本,轻声跟读,声音细碎温柔。江亦扬的声音清朗,就在她耳边,像一条平缓的河流,稳稳地托着她。
晨光彻底穿透薄雾,照在两张课桌之间。苏晚看着书页上的字,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打开自己。
而让她安心的是,这份打开,并不需要面对整个世界。
只需要面对江亦扬一个人。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