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的静,是沉得像深水那样的静。
日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碎成一块块淡金,落在地板上,却暖不透这间屋子。紫堂真独自坐在窗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是旁人熟悉的、永远规整自持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冷静的外壳,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易情期来得缓慢,不是骤然汹涌,是慢慢渗出来的。
淡淡的紫罗兰气息,起初极淡,藏在空气里,连他都差点忽略。随着时间推移,香气一点点变稠,缠着他的四肢,把心底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往上托。不是冲动,是渴望——渴望赞德,渴望他的声音,渴望他靠近,可理智还在反复告诫他,不能失态,不能把这份藏好的心意摊开。
听见门轴轻响的时候,紫堂真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独一份的,散漫又鲜活的气息,只有赞德。
“哟,躲在这儿干什么?找了你好半天。”
赞德的语调还是惯常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翠绿长发随动作晃了晃,金红色眼瞳弯着,像揣着细碎火光。他本来只是闲来寻紫堂真搭话,可往前踏出两步,鼻子轻轻一动,笑意就顿住了。
那股紫罗兰香。
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绷紧的情动。赞德认得,是紫堂真的。
赞德放轻了步子,不再像往常那样凑上去闹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不远不近,刚好是安全的距离,却又近得足够让气息互相触碰。
“……是易情期?”
紫堂真这才侧过头。绿瞳比平时润了些,底色依旧沉静,只是深处浮着一层压不住的涟漪。他刻意往后微挪半寸,拉开一点空隙,像是本能地想要隔绝,可溢出的信息素,却诚实地朝着赞德的方向飘过去。
“嗯。”他应声,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只有尾音藏着一丝极轻的发紧,“你可以先离开。”
一句逐客,听着冷淡。可赞德看得明白。
紫堂真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收拢,反复松开,又攥起。那是忍耐。他嘴上叫自己走,本能却在期盼留下。这就是拉扯,心口不一,理智对抗本能。
赞德没有走。
他就站在原地,金红的眼睛定定看着紫堂真,声音放柔:“赶我?真真,你明明知道,我不一定会听话。”
紫堂真的视线微微偏开,避开他的目光。被赞德这样注视着,那股紫罗兰的香气又浓了一分。他不想借易情期说心意,不想在这种不受控的时候,索取赞德的回应。万一,赞德没有和他一样呢?这份冲动,若是换不来同等的心动,往后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层顾虑,沉甸甸压着他。
“留下来,对你不好。”紫堂真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斟酌过,“我现在……很难控制。”
“控制什么?”赞德往前,又走了一小步。
距离缩短了。现在只要紫堂真伸手,就能碰到他。紫堂真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点,几乎是下意识的趋向,下一秒,又强行收了回去,往后面靠。
靠近,收回。一次很短、很细微的拉锯。
赞德捕捉到了。眼底的戏谑淡下去,多了几分认真:“你刚才,想碰我,对吧?”
紫堂真喉结轻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绿瞳垂落,落向赞德垂在身侧的手。他脑海里反复闪过念头:想去碰一碰,想靠近,想让赞德再近一点。可另一个声音不停阻拦,别贸然,别贪心,别逼赞德。
“是错觉。”他低声说。
“错觉?”赞德低低笑了一声,听着却不轻快,“信息素不会骗人。你的味道,一直在往我这边飘。”
他试探着抬起手,悬在半空,停在离紫堂真脸颊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没有直接贴上。
“我碰一下,可以吗?不同意的话,我就收回去。”
这一问,把选择权交到紫堂真手里。
紫堂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面,呼吸静了半拍。心底两个声音还在拉扯。想要,非常想要。可恐惧也跟着涌上来。一旦允许这个触碰,就等于撕开一条口子,藏了许久的情绪会全部泄出来。
几秒的沉默,长得出奇。
彩绘窗投下的光,慢慢移过地面。
最后,紫堂真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很淡,几乎会被忽略,如果赞德没有一直盯着他,说不定就错过了。
得到许可,赞德的指尖慢慢靠近,擦过他的下颌线。
只是很轻的触碰,一瞬而已。
紫堂真浑身微震,像电流掠过。紫罗兰香气骤然漾开一圈,他克制着没有往赞德身上靠,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维持坐姿。眼尾悄悄泛开浅淡的绯色,藏在长睫毛的阴影里。
赞德的指尖停住,没有继续,轻声问:“难受吗?”
“……还好。”谎话,说得并不流畅。
本能在叫嚣,想要更多,想要更靠近。理智反复拉扯,守住边界。紫堂真抬眼看向赞德,绿色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混杂着渴望、忐忑,还有害怕越界的克制。
“赞德,”他缓缓开口,“如果我现在说的、想要的,只是易情期带来的冲动,怎么办?等它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到时候,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怕这份心动,只是本能催生的假象,怕一时的暧昧,最后变成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隔阂。比起拥有,他更害怕失去现在的关系。
赞德的金红眸子静静凝着他。他往前,又近了一点,两人之间剩下一点点呼吸的距离。近到紫堂真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和自己的紫罗兰香缠在一起。
“那我们可以慢慢分清楚,什么是冲动,什么是真心。”赞德放低声音,气息拂过紫堂真的耳畔,“但我不想,因为害怕是假象,就直接躲开你。”
紫堂真的呼吸乱了。
他抬起来的手,悬在赞德胳膊外侧,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好几次差一点,就能抓住衣料,最后还是停在了半空。
想抓,又收回。又是一轮安静的拉扯。
“赞德,”紫堂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忍,“别引诱我。”
“我没有引诱。”赞德微微歪头,翠绿长发滑落到肩前,金红眼底盛着温柔,“是你本来就想我,对不对?易情期只是把藏起来的东西,放出来了而已。”
这句话,像轻轻撞在他心防上。
一层一层,慢慢松动,却没有彻底崩开。紫堂真依旧没有主动去抓他,只是目光牢牢锁在赞德脸上,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记忆。信息素一阵一阵起伏,时而收敛,时而漫开,跟着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赞德耐心等着,不逼他做决定,不催促。
只是就保持这个近距离,陪着他。
“要是累了,可以靠我一会儿。”赞德说,“只是靠着,你要是觉得承受不住,随时可以推开我,我马上后退。好不好?”
又是选择,又是拉扯。
紫堂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挣扎依旧清晰。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倾斜身体,一点点,很慢很慢地,把额头抵在赞德的肩头。没有搂抱,没有更进一步,仅仅只是依靠。动作轻得,仿佛只要赞德稍微一动,他就会立刻弹开,重新退回安全距离。
紫罗兰的香气,温柔地缠上来。
他贴着赞德的肩,呼吸浅浅落在布料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就一会儿。”
“嗯。就一会儿。”赞德应着,手抬在他后背上方,没有直接抱住,虚虚悬着,尊重他所有的克制,“我不动,听你的。”
日光继续缓缓流动。
没有激烈的爆发,只有反复来回的拉扯。想靠近,又顾虑重重;渴望触碰,又害怕越界;心底翻涌滚烫,外表依旧死死维持最后的自持。
易情期放大了爱意,却没有替他们做决定。
答案藏在这一段一段,进进退退,试探又退缩的安静里。
紫堂真静静靠着,清楚地感知:这份悸动,或许借了易情期的东风,可想要赞德这件事,早就扎根在很久很久以前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