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老赵带人封了北街两头的巷口。屋里还是夜里那样,茶是凉的,墨是干的,账压在桌子正中。温镜站在桌前看了半天,没有动那本账。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看了门轴,看了窗栓,看了灶)

门没闩,窗没撬,灶是冷的。

他走的时候,门是给人留的。

大人,要不要发海捕的文书。

捕什么。

一个把账留下的人。

那他带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带。

收尾的人,不带账。
(叶行舟蹲在门槛上,往屋里看了一圈,站起来拍拍裤子)

官爷,官面的路子你走,水上的路子我走。

水关的船档,昨日三更后出船几只,往哪儿去了,午前给我。

得嘞。
(午前,两头的话都回来了。水关的档上,昨夜三更后出船两只,一只巡河的官船,收了东西往下游去了;一只私雇的客船,往磨盘渡方向,雇船的是个老先生。叶行舟从渡口带回来的更细:船家说那老先生雇船,价钱一文一文的讲,讲了两刻,讲到船家烦了,才开的船)

官爷,这价钱讲的,是账房的讲法。

磨盘渡再往下,是哪儿。

鸭子湾。

追。
(快船是在磨盘渡换的。追到鸭子湾上游二里,看见那条私雇的船了,船头坐着个人,青布棉袍,抱着胳膊,像睡着了。船家说后头有船,他睁开眼,回过头来看了看,不惊,也不叫船快)

老朽算着,官爷最早也得午后到。

这船,快了半日。

宋先生去哪儿。

鸭子湾。

去收什么尾。

一条橹。
(温镜没问。宋先生也不急着说,看着两边退过去的水,看了一程,自己开了口)

十二年前,老朽的师兄在这段水上落的水。

官面上写的落水。

尸首没占官面的格子,账上就挂了四个字,落水,无尸。

账房挂账,睡不着。

老朽去把这一笔,对平了它。
(叶行舟坐在船尾,接了一句)

宋老先生,水上人落水,讲究尸首还家。

无尸的,家里不烧纸。

不烧纸,不算死。

那按水上人的规矩,师兄这十几年,算什么。

算挂着。

水上挂账,跟账房一个意思。
(宋先生把这句听进去了,没接话,抱着胳膊,又闭上了眼)
(鸭子湾的渡口是个野渡,两岸苇子,一条跳板,一条平底的渡船。守渡的是个老人,七十上下,眼睛糊了,耳朵毒得很,船还没靠岸,先听着水声开了口。他说这位爷的船,桨深,是急船。等船靠了跳板,他又说,船上四个人,一个念账的,一个跑水的,两个当差的。宋先生下船,腿硬,不肯让人扶,自己扶着船帮上的木沿,一步一步上的跳板,像上账台)

老哥,问一桩旧事。

问。

十二年前,四月里,你们在这湾子上,捞过什么。

捞过一块船板。

板子上钉着一把橹。

橹呢。

在。
(老人解开渡船的缆,从船尾的橹架子上,把那把橹抽了下来,横着递过来。橹是老橹,橹身让手磨得发亮,橹柄上缠着旧的布条)

橹到了老朽这儿,老朽就拿来撑渡。

橹是好橹。

十几年,渡了得有十万人。
(宋先生双手接了橹,横在膝上。他先看橹柄的尾,又看橹头,指头在缠布的底下摸了一圈,摸出几个钉眼来。他解了布条,就着日头,把橹柄转着看。橹柄上刻着字,一圈一圈的,字与字之间,有勾,有跳,有一笔带过的圈)

官爷,您看这记法。

与先生的账,一个师门。

师兄记水路,用的就是这一套。

老朽念给您听。
(宋先生把橹柄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念一段,转一下橹)

十五年前,三月初七,夜。

官船十七出,十六过。
(船上静了。水拍着船帮,一声,一声。温镜站在跳板上,站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看那橹柄上的刻痕。他伸手把缠布的地方接过来,指头压在"十七"两个字上,压了半天)

官册上,十七只。

爹爹的卷宗里,末三行,写的也是十七。

水上过闸的,十六。

少的这一只船,在哪儿。
(老人把缆绳收好了,坐回船头,摸出烟杆,装了一锅,没点)

这话,老朽等了十五年,总算有人问了。

水上没有的船,水上找不着。
(老人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

岸上才有。
越看越不够看,好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