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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上了岸

判官渡我

(天没亮透,老赵带人封了北街两头的巷口。屋里还是夜里那样,茶是凉的,墨是干的,账压在桌子正中。温镜站在桌前看了半天,没有动那本账。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看了门轴,看了窗栓,看了灶)

温镜
温镜

门没闩,窗没撬,灶是冷的。

温镜
温镜

他走的时候,门是给人留的。

老赵
老赵

大人,要不要发海捕的文书。

温镜
温镜

捕什么。

温镜
温镜

一个把账留下的人。

老赵
老赵

那他带走了什么。

温镜
温镜

什么都没带。

温镜
温镜

收尾的人,不带账。

(叶行舟蹲在门槛上,往屋里看了一圈,站起来拍拍裤子)

叶行舟
叶行舟

官爷,官面的路子你走,水上的路子我走。

温镜
温镜

水关的船档,昨日三更后出船几只,往哪儿去了,午前给我。

叶行舟
叶行舟

得嘞。

(午前,两头的话都回来了。水关的档上,昨夜三更后出船两只,一只巡河的官船,收了东西往下游去了;一只私雇的客船,往磨盘渡方向,雇船的是个老先生。叶行舟从渡口带回来的更细:船家说那老先生雇船,价钱一文一文的讲,讲了两刻,讲到船家烦了,才开的船)

叶行舟
叶行舟

官爷,这价钱讲的,是账房的讲法。

温镜
温镜

磨盘渡再往下,是哪儿。

叶行舟
叶行舟

鸭子湾。

温镜
温镜

追。

(快船是在磨盘渡换的。追到鸭子湾上游二里,看见那条私雇的船了,船头坐着个人,青布棉袍,抱着胳膊,像睡着了。船家说后头有船,他睁开眼,回过头来看了看,不惊,也不叫船快)

宋先生
宋先生

老朽算着,官爷最早也得午后到。

宋先生
宋先生

这船,快了半日。

温镜
温镜

宋先生去哪儿。

宋先生
宋先生

鸭子湾。

温镜
温镜

去收什么尾。

宋先生
宋先生

一条橹。

(温镜没问。宋先生也不急着说,看着两边退过去的水,看了一程,自己开了口)

宋先生
宋先生

十二年前,老朽的师兄在这段水上落的水。

宋先生
宋先生

官面上写的落水。

宋先生
宋先生

尸首没占官面的格子,账上就挂了四个字,落水,无尸。

宋先生
宋先生

账房挂账,睡不着。

宋先生
宋先生

老朽去把这一笔,对平了它。

(叶行舟坐在船尾,接了一句)

叶行舟
叶行舟

宋老先生,水上人落水,讲究尸首还家。

叶行舟
叶行舟

无尸的,家里不烧纸。

叶行舟
叶行舟

不烧纸,不算死。

宋先生
宋先生

那按水上人的规矩,师兄这十几年,算什么。

叶行舟
叶行舟

算挂着。

叶行舟
叶行舟

水上挂账,跟账房一个意思。

(宋先生把这句听进去了,没接话,抱着胳膊,又闭上了眼)

(鸭子湾的渡口是个野渡,两岸苇子,一条跳板,一条平底的渡船。守渡的是个老人,七十上下,眼睛糊了,耳朵毒得很,船还没靠岸,先听着水声开了口。他说这位爷的船,桨深,是急船。等船靠了跳板,他又说,船上四个人,一个念账的,一个跑水的,两个当差的。宋先生下船,腿硬,不肯让人扶,自己扶着船帮上的木沿,一步一步上的跳板,像上账台)

宋先生
宋先生

老哥,问一桩旧事。

老人
老人

问。

宋先生
宋先生

十二年前,四月里,你们在这湾子上,捞过什么。

老人
老人

捞过一块船板。

老人
老人

板子上钉着一把橹。

宋先生
宋先生

橹呢。

老人
老人

在。

(老人解开渡船的缆,从船尾的橹架子上,把那把橹抽了下来,横着递过来。橹是老橹,橹身让手磨得发亮,橹柄上缠着旧的布条)

老人
老人

橹到了老朽这儿,老朽就拿来撑渡。

老人
老人

橹是好橹。

老人
老人

十几年,渡了得有十万人。

(宋先生双手接了橹,横在膝上。他先看橹柄的尾,又看橹头,指头在缠布的底下摸了一圈,摸出几个钉眼来。他解了布条,就着日头,把橹柄转着看。橹柄上刻着字,一圈一圈的,字与字之间,有勾,有跳,有一笔带过的圈)

宋先生
宋先生

官爷,您看这记法。

温镜
温镜

与先生的账,一个师门。

宋先生
宋先生

师兄记水路,用的就是这一套。

宋先生
宋先生

老朽念给您听。

(宋先生把橹柄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念一段,转一下橹)

宋先生
宋先生

十五年前,三月初七,夜。

宋先生
宋先生

官船十七出,十六过。

(船上静了。水拍着船帮,一声,一声。温镜站在跳板上,站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看那橹柄上的刻痕。他伸手把缠布的地方接过来,指头压在"十七"两个字上,压了半天)

温镜
温镜

官册上,十七只。

温镜
温镜

爹爹的卷宗里,末三行,写的也是十七。

温镜
温镜

水上过闸的,十六。

温镜
温镜

少的这一只船,在哪儿。

(老人把缆绳收好了,坐回船头,摸出烟杆,装了一锅,没点)

老人
老人

这话,老朽等了十五年,总算有人问了。

老人
老人

水上没有的船,水上找不着。

(老人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

老人
老人

岸上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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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越看越不够看,好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