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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水口

判官渡我

(二十六日,天没亮,船开了。老周押着行李上船,回头看了一眼温镜。温镜站在跳板头上,脚踩实了,才迈步。船一离岸,他就在舱里坐下了,坐得笔直,手里一卷卷宗,看得慢。老周在船头跟船家说话,说话的空当回头看一眼舱里,舱里的灯亮着,人不动。船家说这位大人是头一回走这么长的水路。老周说,闭嘴,开你的船)

(两日,船过了三道闸。每过一道闸,等水,等开板,等着前头的船一条一条挪过去。温镜不下船。闸口的声音灌进舱里,号子声,铁环声,水灌进闸室撞船帮的闷响。第三日午后,船家在船头喊了一声,临清到了。温镜把卷宗合上,出舱)

(水口摊开在眼前。上千根桅子插在水里,一根挨一根,帆收着,帆布的颜色深深浅浅。闸口的白浪翻着,漕船排队过闸,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北岸是仓群,仓顶连成一线,压着半边天。号子声从闸口那边滚过来,一声接一声,落在水面上,又被水面弹起来。这就是临清。水陆总汇,天下的船,走到这儿都得低一回头)

(船没靠大码头,贴着南岸走,绕过一片苇荡,靠上一条小划子。小划子上坐着一个人,斗笠压着,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边一把篙。船还没停稳,那人站起来了。温镜站在船帮里,看着他)

叶行舟
叶行舟

慢。

温镜
温镜

三日。

叶行舟
叶行舟

小人先走一日。

温镜
温镜

一日,够你布什么。

叶行舟
叶行舟

布了个遍。

(叶行舟伸手,扶了温镜一把,温镜搭着他的手,从小船跨到大船,又从大船跨到小划子上,两步,脚底下没打一个磕绊。叶行舟撑篙,小划子离了岸,贴着苇荡边走。他背对着温镜撑船,篙点水,一下,一下。温镜坐在船尾,看他背影)

温镜
温镜

临清的眼,你借的哪一路。

叶行舟
叶行舟

茶楼那一趟旧线,还能用。

温镜
温镜

悦来。

叶行舟
叶行舟

悦来的伙计换了三茬,认人的规矩没换。

温镜
温镜

认什么。

叶行舟
叶行舟

认疤。掌柜手背上三岁那年烫的。

温镜
温镜

你手上的。

叶行舟
叶行舟

师父的。

(苇荡里水浅,桨声都省了,就听篙点水的声。过了一条岔道,水面上又空出来。远处仓群的黑影子压在水上。叶行舟把篙提起来,横在膝上,让船顺水漂了一段。他这才转过半个身子,坐下,跟温镜隔着一条船板)

叶行舟
叶行舟

大人要的账,小人先报头一笔。

温镜
温镜

讲。

叶行舟
叶行舟

傅松岩,二十五日进的临清。

温镜
温镜

三日,跟大人算的一样。

叶行舟
叶行舟

进城直入驿馆,用的是本名。

温镜
温镜

没躲。

叶行舟
叶行舟

没躲,也没动。三日,驿馆的门没出过几回。

温镜
温镜

几回。

叶行舟
叶行舟

一回。

叶行舟
叶行舟

二十六日傍晚,他出了驿馆,步行,没带随从。

叶行舟
叶行舟

走到临清仓,仓墙外头,站了一炷香。

叶行舟
叶行舟

没进去。

温镜
温镜

就走了。

叶行舟
叶行舟

就走了。回驿馆,到今日,门没再开过。

(温镜坐在船尾,没说话。他往仓群那边看。暮色压下来,仓顶的黑线一点一点沉进天里。一个管了三十年仓的人,跑三日路,到了自己的仓外头,站一炷香,不进去。温镜看了很久。叶行舟也没催他,船顺水漂着,篙横在膝上。过了半晌,温镜开口了,声音不高)

温镜
温镜

他在跟它道别。

叶行舟
叶行舟

大人说什么。

温镜
温镜

没什么。

温镜
温镜

官面的令呢。

叶行舟
叶行舟

昨日到的。按院老赵的人,先到了两个,在钞关候着。

温镜
温镜

分巡呢。

叶行舟
叶行舟

递了帖,明日来见。

温镜
温镜

不用他见。

温镜
温镜

钞关借一间隔房,三班人,看水口。

温镜
温镜

进港的,出港的,夜航的。

温镜
温镜

夜航的先记,不拦。

叶行舟
叶行舟

官面的网撒在岸上。

温镜
温镜

水里的,你的。

叶行舟
叶行舟

小人的网,昨夜就下了。

温镜
温镜

多少眼。

叶行舟
叶行舟

十七双。

温镜
温镜

够么。

叶行舟
叶行舟

不够。

叶行舟
叶行舟

可水口这地方,眼再多,也看不住水。

叶行舟
叶行舟

能看的,是船。

叶行舟
叶行舟

夜里走船不打灯的,苇荡里歇脚不落帆的,装货吃水却浅的。

温镜
温镜

一条一条记。

叶行舟
叶行舟

一条一条记。

(小划子靠上钞关边的码头时,天全黑了。钞关的隔房点着灯,老赵的人接了,茶是凉的,没人喝。温镜在隔房里坐镇,案上铺开纸笔。夜一点点深下去。水口上灯笼稀稀拉拉,火头一盏一盏往驿馆方向看,那是官面的人在数自己的岗。叶行舟没留在钞关,他出去了,去了哪儿,没说。温镜也没问)

(三更。钞关外头,先是犬吠,一片一片地起。然后有人拍门,拍得很急。老赵的人开了门,来的是巡夜的兵,话没说全,手先往北边指。温镜出了门,站到码头上看。北边天上,红了一块。红得不高,贴着地平线,一跳一跳地亮。仓群的方向。老周从后头赶上来,嗓子都劈了)

老周
老周

大人,临清仓,走水了。

老周
老周

走的是西仓,三进的仓房,火已经吞了一进。

老周
老周

水龙往那边调,分巡的人也往那边去了,半个城的人都在往那边跑。

温镜
温镜

火什么时候起的。

老周
老周

二更末。

温镜
温镜

烧了一个更次,才有人报。

老周
老周

仓区空旷,夜里没人。

温镜
温镜

三十年没离过人的仓,今夜没人。

(老周愣了一下,还没接上话。温镜已经转回身,进屋,把案上的纸笔收了。他站在灯底下,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温镜
温镜

都听好。

温镜
温镜

火是烧给人看的。

温镜
温镜

看火的人越多,水口上越干净。

温镜
温镜

官面的岗,一个不撤,眼睛别看火,看水。

温镜
温镜

进港的记,出港的记,夜航的先记不拦,方才起的火,一条一条,全给温镜记下来。

温镜
温镜

从此刻起,到天亮,水口上每一条船,都是账。

(老周领了令出去传。温镜站在码头边上,身后是半城的火光,映在水里,一条一条,碎成鳞。他脸朝着南,水口下游的方向,黑沉沉的。叶行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侧后半步,斗笠摘了,拎在手里。两个人并排看着黑水,谁都没说话。四更的梆子敲过,远处火光矮下去一截。就在这时候,下游的黑水里,有一条船,起锚了。没挂灯,没点篙,帆升了一半,吃水很深,往闸口方向挪。叶行舟的手指在船帮上敲了一下,很轻)

叶行舟
叶行舟

大人。

叶行舟
叶行舟

无灯的。

温镜
温镜

我看见了。

温镜
温镜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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