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天没亮,船开了。老周押着行李上船,回头看了一眼温镜。温镜站在跳板头上,脚踩实了,才迈步。船一离岸,他就在舱里坐下了,坐得笔直,手里一卷卷宗,看得慢。老周在船头跟船家说话,说话的空当回头看一眼舱里,舱里的灯亮着,人不动。船家说这位大人是头一回走这么长的水路。老周说,闭嘴,开你的船)
(两日,船过了三道闸。每过一道闸,等水,等开板,等着前头的船一条一条挪过去。温镜不下船。闸口的声音灌进舱里,号子声,铁环声,水灌进闸室撞船帮的闷响。第三日午后,船家在船头喊了一声,临清到了。温镜把卷宗合上,出舱)
(水口摊开在眼前。上千根桅子插在水里,一根挨一根,帆收着,帆布的颜色深深浅浅。闸口的白浪翻着,漕船排队过闸,一条咬着一条的尾巴。北岸是仓群,仓顶连成一线,压着半边天。号子声从闸口那边滚过来,一声接一声,落在水面上,又被水面弹起来。这就是临清。水陆总汇,天下的船,走到这儿都得低一回头)
(船没靠大码头,贴着南岸走,绕过一片苇荡,靠上一条小划子。小划子上坐着一个人,斗笠压着,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边一把篙。船还没停稳,那人站起来了。温镜站在船帮里,看着他)

慢。

三日。

小人先走一日。

一日,够你布什么。

布了个遍。
(叶行舟伸手,扶了温镜一把,温镜搭着他的手,从小船跨到大船,又从大船跨到小划子上,两步,脚底下没打一个磕绊。叶行舟撑篙,小划子离了岸,贴着苇荡边走。他背对着温镜撑船,篙点水,一下,一下。温镜坐在船尾,看他背影)

临清的眼,你借的哪一路。

茶楼那一趟旧线,还能用。

悦来。

悦来的伙计换了三茬,认人的规矩没换。

认什么。

认疤。掌柜手背上三岁那年烫的。

你手上的。

师父的。
(苇荡里水浅,桨声都省了,就听篙点水的声。过了一条岔道,水面上又空出来。远处仓群的黑影子压在水上。叶行舟把篙提起来,横在膝上,让船顺水漂了一段。他这才转过半个身子,坐下,跟温镜隔着一条船板)

大人要的账,小人先报头一笔。

讲。

傅松岩,二十五日进的临清。

三日,跟大人算的一样。

进城直入驿馆,用的是本名。

没躲。

没躲,也没动。三日,驿馆的门没出过几回。

几回。

一回。

二十六日傍晚,他出了驿馆,步行,没带随从。

走到临清仓,仓墙外头,站了一炷香。

没进去。

就走了。

就走了。回驿馆,到今日,门没再开过。
(温镜坐在船尾,没说话。他往仓群那边看。暮色压下来,仓顶的黑线一点一点沉进天里。一个管了三十年仓的人,跑三日路,到了自己的仓外头,站一炷香,不进去。温镜看了很久。叶行舟也没催他,船顺水漂着,篙横在膝上。过了半晌,温镜开口了,声音不高)

他在跟它道别。

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

官面的令呢。

昨日到的。按院老赵的人,先到了两个,在钞关候着。

分巡呢。

递了帖,明日来见。

不用他见。

钞关借一间隔房,三班人,看水口。

进港的,出港的,夜航的。

夜航的先记,不拦。

官面的网撒在岸上。

水里的,你的。

小人的网,昨夜就下了。

多少眼。

十七双。

够么。

不够。

可水口这地方,眼再多,也看不住水。

能看的,是船。

夜里走船不打灯的,苇荡里歇脚不落帆的,装货吃水却浅的。

一条一条记。

一条一条记。
(小划子靠上钞关边的码头时,天全黑了。钞关的隔房点着灯,老赵的人接了,茶是凉的,没人喝。温镜在隔房里坐镇,案上铺开纸笔。夜一点点深下去。水口上灯笼稀稀拉拉,火头一盏一盏往驿馆方向看,那是官面的人在数自己的岗。叶行舟没留在钞关,他出去了,去了哪儿,没说。温镜也没问)
(三更。钞关外头,先是犬吠,一片一片地起。然后有人拍门,拍得很急。老赵的人开了门,来的是巡夜的兵,话没说全,手先往北边指。温镜出了门,站到码头上看。北边天上,红了一块。红得不高,贴着地平线,一跳一跳地亮。仓群的方向。老周从后头赶上来,嗓子都劈了)

大人,临清仓,走水了。

走的是西仓,三进的仓房,火已经吞了一进。

水龙往那边调,分巡的人也往那边去了,半个城的人都在往那边跑。

火什么时候起的。

二更末。

烧了一个更次,才有人报。

仓区空旷,夜里没人。

三十年没离过人的仓,今夜没人。
(老周愣了一下,还没接上话。温镜已经转回身,进屋,把案上的纸笔收了。他站在灯底下,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都听好。

火是烧给人看的。

看火的人越多,水口上越干净。

官面的岗,一个不撤,眼睛别看火,看水。

进港的记,出港的记,夜航的先记不拦,方才起的火,一条一条,全给温镜记下来。

从此刻起,到天亮,水口上每一条船,都是账。
(老周领了令出去传。温镜站在码头边上,身后是半城的火光,映在水里,一条一条,碎成鳞。他脸朝着南,水口下游的方向,黑沉沉的。叶行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侧后半步,斗笠摘了,拎在手里。两个人并排看着黑水,谁都没说话。四更的梆子敲过,远处火光矮下去一截。就在这时候,下游的黑水里,有一条船,起锚了。没挂灯,没点篙,帆升了一半,吃水很深,往闸口方向挪。叶行舟的手指在船帮上敲了一下,很轻)

大人。

无灯的。

我看见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