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落押

（初一。天没亮透，温镜的小轿就落在北门里街口。他没走门面，从聚德的后门进的铺子，掌柜的在前头引路，一路一句话没说。铺子后头有间堆药材的小库房，库房连着柜堂，隔着一层布帘。温镜就在帘后坐下，布帘的缝正对着柜堂。老周扮成伙计，守在后门口。辰时一到，掌柜的下板，开门，照旧抓药，照旧碾香。铺子里安安静静，街坊来来去去，买藿香的，抓咳嗽药的，谁也没多看一眼）

（温镜隔着布帘，声音压得极低）

（从辰时等到午时。柜上过了十几拨客人，没有一个是拿押的。掌柜的心思渐渐定了些，手上碾药的动作也匀了。温镜在帘后坐着，没动过，茶也没喝一口。晌午刚过，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青袍，小帽，年纪三十上下，进门先扫了一圈柜堂，然后走到柜台前，把一张文书放在案上）

（掌柜的碾药的手停了）

（掌柜的回头，往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又收回来。他低头看那张文书，文书上写得齐全：铺主急病还乡，铺面急盘，接手的人已经定了，价银二百两，比这间铺子的行价高出去四成。掌柜的手指在案沿上按了按，声音放得很慢）

（掌柜的不问了。他跟来人一来一去谈了半个时辰，价的账，货的账，铺底老伙计留不留，一谈。谈到最后，来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据，铺契的底子，抬头落款都填好了，只空着一处，画押的地方）

（来人拿过笔，蘸了墨，在字据上落了一笔。落押的动作很快，一笔下去，手腕一收。温镜在帘后，隔着帘缝，看得清清楚楚。人收了笔，把字据推过去，掌柜的画了，交割清楚，来人把铺契折好收进怀里，又说了一句，十日之内来点验货物，说完就走了。铺子里静下来，掌柜的手撑着柜台，半天没直起腰。帘子后头，温镜走了出来）

（掌柜的把字据递过来。温镜从袖子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是聚德收了十几年的圆押旧纸，一张是素帖的抄件。三张押，并排放在柜台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掌柜的不敢喘气）

（老周从后门进来，声音放得极低）

（温镜把那张铺契上的新押看了很久。帘后那半个时辰，他隔着帘缝，把那张脸看了个透：青袍小帽，眉眼干净，落押的时候手腕一收，稳得很。这张脸，温镜见过。堂上当值，研墨铺纸，堂官问什么他答什么，规规矩矩，站在文房旁边。这几日问话，他就在堂上）

（温镜把三张押收进袖子，字据留下，压在案头。他在柜堂里站着，看了一会儿柜上摆的药戥，看了一会儿墙上的旧匾。铺子里很静，掌柜的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温镜转回身，对老周说话，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