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条案,在东窗底下。案上那副算盘,十五年没挪过窝,框色发暗,铜皮包角绿了。
夜里,温镜把算盘捧到灯下,验。验算盘的法子,是叶行舟那一路:先看框,再看珠,最后听声,框上的字,珠里的分量,珠底的声,一样一样来,跟验一册账没有两样。
先看框。他把算盘翻过来,框底朝天。框底的木色厚,漆旧,靠右边框的地方,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划痕不像磨损,像刻的。他把灯凑近,眯着眼认了半天,认得眼睛发酸,才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认全。
是字。刻得极浅,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镜儿,数在梁上。"
五个字加一个称呼,落款没有。温镜捧着算盘,在灯下坐了半晌。这是他爹的字,馆阁体的底子,刻在框底,刻给一个人看,看了十五年没人看。
再看梁。他把算盘立起来,对着灯,把梁一寸一寸照过去。梁的正面光洁,翻到背面,靠左第三档的位置,梁身有一排细痕,深浅不一,疏密不匀。
不是磨的。是刻的。一排刻痕,一笔一笔,有长有短。
温镜取了纸,把梁背的刻痕拓下来。拓完,他对着拓片一道一道数。
一道一道,有长有短,深浅不一。这不是磨痕,是笔画。有人拿刻痕当笔画,在梁上写了一行字。
他认了半个时辰。一行字里,末尾三个字认出来了。
"第三孔"。
最后听声。他捻起算珠,一档一档拨过去。珠声脆,只有一档,声是哑的。第五档,下珠。他把那颗珠捻下来,掂了掂。
比别的珠沉。
温镜从行囊里取了小刀,在珠的合缝处下刀,刀尖贴着缝走了一圈,手上不敢使劲,生怕伤了里头的东西,旋到第三圈,珠身才轻轻分开,露出里头掏空的空膛,空膛里塞着一粒蜡丸,米粒大,蜡色发黄,是陈年的蜡。
蜡丸里,滚出一卷纸。
纸卷得极紧,展开来只有指甲盖大,字是蝇头小楷,温衡的手笔。纸上没有账目,没有日子,只有一行。
"数在梁上,名在闸上。不与镜儿说,说了镜儿险。"
温镜把纸凑到灯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看了一遍。

数在梁上,梁上的痕认了一半。名在闸上。闸,第三孔。跟我拓出来的那三个字,对上了。

不与镜儿说,说了镜儿险。我爹连给我留账,都留着这一手。怕的不是账丢,怕的是我知道。
温镜把蜡丸重新封进珠里,合缝,珠声还是哑的。他把算盘放回条案,摆正,跟原来一个位置。
窗外,福伯还没睡,院里有他咳嗽的声。温镜叫住他,问起温衡夜里出门的事。
福伯的记忆是散的,要一样一样问。老爷回来那半年,夜里常出去,往河边去,去多久没准,有时一更去三更回。河边有个旧船坞,船坞上头有个看闸的老头。老爷跟他吃过两回酒,回来不说话,一身河泥味。

那个看闸的老头,如今还在么。
福伯摇头,说前年冬上没了。老头没儿没女,就一个孙女,招了个上门的女婿,如今还住在闸上,看闸的活,女婿接了。
线没断。老头没了,闸还在。
温镜又问起温衡的病。福伯说,看的是镇上的胡郎中,开了三副药,老爷按时吃着,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弱。药方子,老爷都收着,夹在一部药书里。
温镜去翻药书。三张药方,纸旧了,药名墨字还清楚。他把三张方子并排摊开,一味一味对。
方子上全是补虚的药,温补,走脾肾。可他记得清楚,我爹晚年那个咳,是肺里的咳。

这方子,治的不是他的病。
补的是脾肾,病在肺。药不对症,吃了三副,等于三副白吃。胡郎中是府城出来的正经郎中,不至于错成这样。

方子是真的,字是胡郎中的。要么是病报错了,要么是药换过了。我爹的病,太准了,这一句后头,如今又添一笔。
温镜把药方夹回药书,坐回条案边。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拓片,蜡丸里的纸,三张药方。
他爹把一册账,拆成了三份。一份刻在梁上,一份藏在珠里,一份,写在纸上。梁上说闸,珠里说闸,纸上还是闸。

数在梁上,名在闸上。闸的第三孔里,有我爹留下的名。
晏县的闸,在河东。明日一早,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