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缺页

旧卷重读，从后半夜开始。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温镜把温衡的批注卷解开装订线，一页一页拆下来，摊在案上，摊了满满一案。这套卷子，他从小翻到大。进了大理寺之后又翻过多少回，数不清了。今夜是头一回，拆开读。

拆开，是叶行舟教的路数。先看纸，再看字，最后才看数。

纸，是同年份的竹纸，色一律。字，是温衡的馆阁体，一笔不苟。数，第十六笔之后的批注，断了。

断了。

温镜的手停在最后一页上。批注卷的末页，只有一行小字。

"笔至于此，后不再录。录在别处。"

他捏着那页纸，对着灯照。纸背没有衬字，没有夹写。他把卷子一页一页对光看过去。这卷子的订孔，每页四个。看到卷尾，孔数对不上了。有五个孔，孔里没有棉线磨过的毛边，孔口齐整，是空孔。

拆下来摊在案上的纸，数了一遍，齐的。

五个空孔，五个空位。缺五页。

温镜把缺页的空孔对着灯看。装订线的旧棉线上，沾着两粒极细的纸屑。颜色比卷子里任何一页都深。

温衡死讯的旧档，温镜调出来了，寺里的收文簿翻到十五年前的三月，那一个月收进的呈文一共九件，温衡病故的这一件，排在第四。

呈文是原籍晏县递的。温衡病故于原籍，时年五十有一。呈文后头附着一页里正的结状，病故二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未涂。

温镜把日子排开。批注卷被人偷翻，在温衡死前三个月。偷翻之后，温衡告了长假。告了长假，回的原籍。回原籍半年，病故。

偷翻，告假，回乡，病故。四笔账，次序整整齐齐。

温镜把旧档收进匣里，没写批语。卷宗上十五年前那一行"病故"的墨，他没碰。

第二日晌午，督案官衙署来人，送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一部问案原档。三司会审的原始问单，书吏的记档，堂签的底根，一册一册，包着旧封皮，封皮上的签条泛黄发脆。温衡案的问案原档。温镜七年里调过三回，回回碰壁，回文都一样：年度久远，底档无存。

原档无存。原档在宁准的案头。

匣子里还有一张字条，八个字。

"令尊的案，本官看了十年。"

温镜把字条看了两遍，又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这才问送匣子来的人，督案官还交代了什么。来人垂着手说，督案官只交代了一句，等大人看完，就知道十年是什么意思。

就这一句。再问，没有了。

来人走了。温镜坐在案后，把那部原档翻开，从第一册的第一页看起。一册一册往下看。看到会审的问单，看到问单上勾画的小字。看到底档里夹着的一片干掉的桑叶。

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他把原档合上，把宁准的字条压进自己的私账本里，没回字。

上一回，他回了一个"对"字。这一回，他不回。

夜里，温镜把批注卷重新装订回去，缺的那五页，他裁了五张空白纸，补进空孔里，穿线，打结，收尾。装订线换了新棉线，卷子合上，跟原来一样厚，一样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卷子里少了五页。

温衡病故于原籍晏县。十五年了，晏县还在，温家的老宅还在，老宅里守宅的老人，也还在。

温镜把温衡的算盘用青布包好，收进随身的包袱，又把手头两桩现案的卷宗逐件点交给寺丞，画了押，这才去领告假的手续，十日。

第二日天没亮，一辆青布小车出了京西门。

十五年前，温衡死在晏县。十五年后，温镜往晏县去。他爹留下的账，录在别处。别处，就在那条路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