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是第二日晌午揭的。
晌午的日头从窗纸外头照进来,照得案面发白。温镜把叶行舟叫进书房,门关了,案上还是那六页薄纸,翻到了第六笔,去向一栏朝上摊着。

昨夜那个字号,叫宁泰号。京里的老字号,做的是漕粮折变的买卖,做了几十年。你师父的册子上,六笔去向,五笔是暗记,只有这一笔落了实名。
师父落实名的笔,是不会错的笔。


这个宁字,你在河上听过。
小人听过的,是货主带来的货,船板上烙着字。官爷说过的。


宁是漕帮的大姓。姓宁的字号,京里河上,十几家。字号里带宁字,不一定是宁家的产业。

但宁家如今在朝里,有一个人,督着这个案子的复核。他在我上游。同一条河,他查的,兴许是他自家的水。
叶行舟把这话想了一遍,没接。书房里静了一息,窗纸上飞过一只雀,影子在案面上一掠。没了。温镜也没往下说,把薄纸收进匣里,匣扣落锁,锁声很轻。
午后,差去曲尺镇的衙役回来了。马都换了三匹。衙役回话的时候,后背的汗把衣裳洇透了一片。簿子取回来了,一共三本,牛皮纸的封皮,边角磨得发亮,最旧的那本,边角让灶间的潮气浸出一圈黄。
车马店的旧簿,三年一焚。五年前那本,就压在灶间的柴堆底下,店家月底盘点,旧簿一并开焚。衙役晚到两日,这一页就没了。
温镜把三本簿子摊开,一本一本往后翻,翻纸的手很快,翻到五年前的秋册,慢了下来,指头点着那一页,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叶行舟,曲尺镇入店,宿西厢,店钱二十文。入店那日,簿上记得清楚。离店那日,也记得清楚。
住了三夜。案发在第三夜。

人在六十里外,宿在簿上。这一页,抵得住京兆府五年的卷。
一页纸,二十文钱。小人这五年的命,就记在这二十文钱上。

温镜把秋册合上,三本簿子叠齐,用黄绫包了,跟那六页薄纸归进同一口匣,匣扣落锁,钥匙贴身收了。当日下午,复核全卷送去了督案官衙署,七样证据的清单一页不少,原样照送,装卷的匣子上了封,贴了寺里的骑缝章,抬上骡车的时候,车辕压出一道深印。
送去的时候,叶行舟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口匣子出了门洞,走远了,还在看。
官爷,全卷送出去,七样东西就在别人手里了。


东西在卷里,卷在案上,案在朝廷。账送出去,才叫账。锁在匣子里的,只是纸。
天擦黑,衙署的照会到了。送照会的差官在门房交了文书就走,茶都没喝一口,跟早上投帖的人一样,来去都不留人。
照会是官面的格式,督案官宁准,核复核案卷七样,准呈堂。字写得工整,墨色沉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照会的末尾,另起一行,多了一句。
呈堂之日,本官列席。
温镜把照会看了两遍。递过去。
他准了。


准得痛快。批得痛快的照会,要么是让路,要么是让刀。路和刀,过完堂才知道是哪一样。
列席。督案官列席,坐的是堂上的位子。他要看的是小人,还是那七样东西。


他要看的,是堂上每个人开口的时候,别的脸往哪儿转。过堂过的是案,也是人。堂上谁在装,谁在等,谁的手在案下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位,也是看了几十年账的。
那小人上堂,说什么。


说你会的。他问账,你报账。他不问的,一个字都不多给。
是。账不乱,人就是直的。


呈堂定在后日。今夜起,七样证据封箱,原卷归档,人守着,火烛看着,一步不离。后日堂上,你师父的账,你来念。
温镜把照会折好,收进袖里,吹了灯。灯灭了。书房里暗下来,窗外的月色就显出来了,院子照得一片白。
院子里静得很,证箱一口一口摆在月色当中,封条上的骑缝章泛着亮。当值的两名衙役持灯守在箱边,温镜从廊下走过去,挨口看了一遍封条,看完没再碰,转身回了书房。
后日堂上,宁准坐在列席的位子里。温镜坐在堂上,叶行舟站在堂中。五年的账,二十三笔,后日,一笔一笔,当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