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踏进乾清宫时,天色将明未明。
殿内焚着龙涎香,浓得几乎化不开。景泰帝朱祁钰斜倚在御座上,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一袭明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侄儿拜见皇叔。”
朱见深跪下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景泰帝没叫他起来。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见深,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叔,侄儿十八了。”
“十八……”景泰帝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声,“朕十八岁时,还在郕王府里当个逍遥王爷。你比朕强,八岁便做过太子了。”
这话说得诛心。朱见深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平稳:“侄儿愚钝,全赖皇叔庇佑。”
“庇佑?”景泰帝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猛地咳了几声,身旁的内侍忙上前奉茶。他推开茶盏,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这个侄子,长得越来越像他父皇了。
朱祁镇。
那个被瓦剌俘虏、丢尽大明颜面、却又活着回来的太上皇。景泰帝每想起这个哥哥,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他本不想做这个皇帝,是被推上来的。可坐上了这龙椅,才知道权力的滋味——又怎么舍得再让出去?
“见深,朕问你一句话,你须如实答。”
“皇叔请问。”
“若朕立你为太子,”景泰帝盯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你当如何?”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坦荡,无悲无喜:“侄儿不敢妄想。太子乃国本,当由皇叔圣心独裁。侄儿只愿皇叔龙体康健,福寿绵长。”
景泰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不敢妄想’。”他挥了挥手,“起来吧,地上凉。”
朱见深起身,垂手而立。
景泰帝又看了他几眼,话锋一转:“你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
“回皇叔,都尽心。”
“朕听说,你身边有个姓万的宫女,”景泰帝端起茶盏,以盖拨着浮沫,语气漫不经心,“比你大上不少,却一直跟着你?”
朱见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回皇叔,万氏是孙太后当年指给侄儿伺候的,侄儿年幼时多蒙她照拂,故而留在身边。”
“哦,孙太后指的。”景泰帝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既是太后的人,那便留着吧。”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再抬起眼时,目光已淡了许多:“行了,回去吧。好生读书习武,别辜负了朕的期望。”
“是,侄儿告退。”
朱见深退出乾清宫,直到走出数十步远,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寒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福安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朱见深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试探。
叔父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觊觎太子之位,试探他身边有哪些人,试探他是否与太上皇有联系。十八岁的少年,在老谋深算的帝王面前,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芒未露,却已足够让人忌惮。
可方才那番话里,最重要的信息,不是太子之位。
是姐姐。
景泰帝提到了万心怡。
朱见深的脚步顿了一下,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他太了解这位叔父了,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问,分明是在掂量——他朱见深在意什么,看重什么,什么能拿捏他。
姐姐。
他心底某个角落冷了下去。
绝不能让人知道,姐姐是我的软肋。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转过弯,东宫偏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他远远便看见那个身影——万心怡站在殿门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雪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朱见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什么话也没说,只低头看着她。
“殿下……”心怡刚要行礼,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姐姐,”他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心怡愣住了。她看着他的脸,少年的下颌绷得很紧,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却强忍着不说的孩子。她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怎么了?皇上说什么了?”
朱见深摇摇头,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姐姐,”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急促而滚烫,“你答应过我的,一直陪着我。”
心怡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她没有挣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嗯,我答应过。”
朱见深闭了闭眼,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姐姐,你不知道——
今天叔父问起你的时候,我差点就露馅了。
可我不会让任何人拿你来威胁我。
你是我的。
他收紧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心怡被他抱得有些发懵,正想开口问清楚,却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就说不知道。”
心怡心头一凛。
有人要动她?
她抬起头,看着朱见深泛红的眼尾,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殿下,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
她眼中有一瞬极淡的光,稍纵即逝,朱见深没有捕捉到。
灵泉空间里,那株灵芝已经快熟了。
心怡垂下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谁敢动他,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