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号。画室定了,押一付三,她转了账。铜雕房东发了门禁卡照片过来,说钥匙在物业,工作日去拿。
她挑了个周末搬东西。不是大件——素描本、铅笔盒、那支新买的笔、几支护彩用的水彩笔、一个折叠画架、一摞之前画废的纸。樊胜美帮她拎了一个箱子下楼。

就这些?

(点头) 画画的家当就这些。

(看箱子) 你这比我们搬家轻松多了。
M50那间屋子朝南,两面窗,她第一次来就记住了下午的光。这次开门进去,空的,白墙,水泥地,什么都没有。她把折叠画架支起来,素描本摊在上面,铅笔搁在页缝里。
站了一会儿。

(对空屋子) 行了。
她不知道在跟谁说。可能是跟这间屋子说,可能是跟自己说。
铜雕房东在隔壁敲了敲墙。

(探头) 搬完了?

(回头) 完了。

(指墙) 这墙你要是打算钉钉子提前说,我帮你打。承重墙别乱钉。
她谢了。房东缩回去,隔壁叮叮当当又响起来——铜雕在敲东西。
她坐在折叠椅上,对着空白的墙看了十分钟。然后拿起笔,在素描本上画了第一笔。不是正稿,是试笔——线条、排线、几个圆,像钢琴家弹音阶。
手机亮了。

(打字) 画室弄好了?

(打字) 今天搬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回) 白墙最好画。

(打字) 你怎么知道。

(回) 我小时候住那间屋也是白墙。我奶不让我画,我画在纸上贴墙上。
她看着这条消息。白墙,纸上贴墙。她想起44章他带她去看的那栋红砖楼,二楼,窗帘拉着。

(打字) 你奶那间屋,你画过什么?

(回) 记不清了。好像画过一只猫。

(打字) 猫?

(回) 楼下野猫。我奶不让养,我画了一只贴床头。
她没再问。放下手机,转头看那面白墙。
也许以后可以钉几张上去。
九月过半,第三季画到第六张了。进度慢,但她不急。画室里下午的光确实好,三点之后整面南窗晒进来,铅笔的影子短了又长了。
周编辑来了一趟,看了她已经画好的五张。没挑毛病,只说"人物那张再磨磨"。
第五张是人物。她画了个拉面师傅——不是脸,是手。和面的时候两只手陷在面团里,指关节发白,面粉嵌在指甲缝里。跟菜市场鱼贩子那张一个思路,画手不画面。

(指着画) 脸呢?

不画。

(想了想) 行。但后记你那两千字该动笔了。
周编辑走了之后她坐在画室里想后记的事。两千字,写什么。她打开文档,光标闪了五分钟,打了一行字——
"第一张画是在北京银锭桥画的。"
然后停了。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
她关了文档。拿起素描本翻到那张夫子庙——柳枝、石栏、水纹、那道影子。影子还在那儿,没人认领。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的。
铅笔拿起来,落下去。这次画了一个人。没画脸,画的是背影——站在石栏边上,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看不出是谁。但站姿是认得的。
她画完看了两秒,没署名,没写日期。
手机亮了。

(打字) 中秋你干嘛?

(打字) 在家。画室画画。

(回) 不回家?

不回。你呢?

(回) 北京过。我爸那儿吃顿饭。

(打字) 哦。

(回) 节后我可能去趟上海。还没定。

(打字) 画室可以去了。
她发了这句。发完觉得像在说"你来吧",但本来就是。
他没回"好"。回的是——

(回) 那我带支笔给你。

(打字) 我又不是没笔。

(回) 新买的。你肯定没有。
她放下手机。画室里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正铺在画架上。那张背影搁在素描本里,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
中秋还有半个月。第三季还有十四张。后记还没写。
但画室有了。笔有了。光有了。
够了。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