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不是景点

五月十七号，周日。他来接她了。

不是地铁口，是酒店大堂。十点整，她从电梯出来就看见他坐在沙发区翻手机，穿了件藏青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不顺路。他住东边她住北边，她查过地图。

他带她走了十分钟到公交站，坐了一趟她没见过的线路，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买菜的、遛鸟的、提着鸟笼的大爷坐在前面两排。她看了半天鸟笼。

下了车是个她不认识的地方。不是胡同，不是景点，是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五六层，外墙皮掉了不少，楼下停满自行车和电动车。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跟上海弄堂不一样——北京的杆子粗，衣服少，风大，被吹得啪啪响。

他没回头说，就是边走边说，像在讲一件不用铺垫的事。

她跟在后面。小区里有个小花园，几个老太太坐在石桌旁边打牌，一个老头在练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花坛边上停着一辆儿童三轮车，锈了，没人骑。

他在一栋楼前面站住了。三单元，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阳台上没有花。

他没多说。她也没问搬哪儿了。两个人站在楼下，北京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带着点灰味。

铺子还在。卷帘门半开着，里头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揉面，案板上摞着一叠油饼。他进去，她跟在后面。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没停。

老板娘多给了她一个。

两个人拿着油饼出来，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着吃。糖油饼外脆里软，甜得刚好，她咬了一口，碎渣掉在膝盖上。

他没多说。她也没追问。风把油饼的碎渣吹走了几片。

弹完他手收回来，拿油饼接着吃。她笑着咬了一口，碎渣又掉了。

坐了一会儿，他带她往回走。路过那栋红砖楼的时候他没再抬头。

公交站等车，她把素描本拿出来，画了那个锈了的三轮车。铅笔线条粗，她没打草稿，直接上。轮子上的锈斑、车座上的裂纹、把手上缠的旧布条。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不是好看。是那辆车停在那儿没人骑，但还在那儿，像这个小区里很多东西一样。

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后排。他靠着窗，她靠着过道。油饼的甜味还在嘴里，她舔了一下嘴唇。

他没睁眼。车晃着，他的头跟着晃了一下，靠在车窗玻璃上。

她没再问。

素描本摊在膝盖上，三轮车画了一半。她把笔搁在页缝里，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蓝的，不高不低，云很薄。

手机震了。李然。

她回完消息锁屏。他靠在车窗上，呼吸慢了，没睡，但也没动。

她把素描本翻回那张他的脸——后海，五月十六。看了两秒，翻过去了。

下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没落。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左边窗户扫过来，照到他闭着的眼睛上。他皱了一下，偏了偏头。

她没画。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