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黄沙藏龙局》
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原创作者: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六章 河套镇迷雾
开篇诗:
包头城外晓风凉,
又向河套路渺茫。
广裕粮号藏暗舵,
兴隆镇里遇豺狼。
早饭后,贺连舟把德万山给的二十块大洋缝在棉袄内衬里,拿针线缝了三道,拽了拽,拽不动。沈藜娘在旁边收拾药篓,把几味止血的草药分装进小布袋,塞给贺连舟:"腰上挂一个,胸口塞一个。口外不比家里,磕了碰了没地方找郎中。"
钟疤眼肩膀上的刀伤换了药,缠着白布,这回不跟了——德万山留他在包头养伤。德盛楼后院里,老周牵来两匹骆驼,一匹驮货,一匹骑乘。德万山亲自送出门,拍了拍贺连舟肩膀:"河套兴隆镇,广裕粮号,掌柜的姓吕,叫吕百川。你到那儿报德盛楼的名号,他会安排。这趟活不押镖,是送信——把包头这边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吕掌柜听。说完就回来,前后不过七八天。"
贺连舟翻身上骆驼,屁股这回不疼了,骑了几天摸出点门道。沈藜娘骑另一匹,两人出了包头东门,沿黄河故道往南走。
戈壁退了,路两边渐渐有了绿意——沙柳、红柳、零星的庄稼地。远处黄河像条黄带子,弯弯曲曲绕着河套平原。风里带着水汽,不那么呛人了。
午饭后——两人在路边一个茶水摊歇脚,花两个铜板买了两碗酽茶和两张杂面饼。茶水摊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话多,听口音是河南逃荒来的。
"小哥俩去兴隆镇?"老头给茶碗续水,"前头三十里就到。可我劝你们天黑前别进城。"
"咋了?"贺连舟咬了口杂面饼,饼粗拉拉的,可管饱。
"兴隆镇不太平。上月死了个粮号伙计,扔在镇外苇塘里,肚子被人剖了。镇上人说看见黑夜里有人骑骡子从苇塘出来,骡子背上驮着口麻袋。"老头压低声,"还有人说,广裕粮号后院夜里常传出惨叫——不是人叫,是猪叫。可粮号不杀猪,哪来的猪叫?"
沈藜娘拿茶碗盖撇着茶叶:"老人家,那粮号掌柜吕百川,是个啥样人?"
"吕掌柜?面善心冷的主儿。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见人笑呵呵,可手下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干满一年的。去年有个小伙计跑回老家,半道上让人截了——腿打断了,说是'忘了粮号的规矩'。"
贺连舟和沈藜娘对了一眼。德万山让去广裕粮号送信,可这粮号听着不像善地。
"走。"贺连舟把最后一口杂面饼塞嘴里,拍拍手上的饼渣。
申时末,两人到了兴隆镇。镇子比包头小得多,可比白水河镇大——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两边铺面挨铺面,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药的,还有一家戏园子,门口贴着红纸海报,写着"庆升班演出《走雪山》"。
广裕粮号在主街中段,门面不小,三开间,门口码着麻袋,上头写着"广裕"二字。进门是个大粮仓,空气里一股麦子、高粱、豆饼搅在一处的味儿。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头,圆脸,眯缝眼,正拿算盘噼里啪啦打着。
"掌柜的,德盛楼包头分号德万山德掌柜,让俺来送个信。"贺连舟拱了拱手。
胖老头手一顿,算盘珠子不响了。他抬起头,眯缝眼慢慢睁开——眼珠子黑亮,像两颗浸了油的黑豆。
"德掌柜的人?"吕百川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闲话,"坐。老刘,上茶。"
一个小伙计端来两碗茶,茶叶末子漂在水面上。贺连舟把包头的事——参箱藏尸、棺材运金条、老驼场三方对峙——一五一十说了。吕百川听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不插嘴,不追问,等贺连舟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唐不疑……忠义堂新当家。我早听说忠义堂要换人,没想到换了个这么年轻的。"吕百川拿抹布擦了擦柜台,"白世鹞跑了,巴雅尔回了草原,唐不疑占了上风——眼下口外的局,是忠义堂一家独大。可一家独大撑不久,树大招风。"
"掌柜的,德掌柜让俺送完信就回去。俺们明早动身回包头?"
吕百川笑了笑,那笑容像蒙了层油:"不急。今夜你俩住粮号后院客房。明早再说。"
晚饭后,吕百川在粮号后院摆了一桌。四菜一汤——红烧肉、醋溜白菜、酱萝卜、炒鸡蛋,汤是冬瓜排骨汤。贺连舟这回不客气了,端起碗就吃。沈藜娘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珠子扫着院里。
粮号后院三进院子,头进是账房和客房,二进是吕百川住的正房,三进是粮仓和伙计宿舍。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个铁钟,是打更用的。
"小贺,吃菜。"吕百川夹了块红烧肉搁贺连舟碗里,"赶路辛苦。明早我让人给你们烙几张饼带着路上吃。"
"谢掌柜。"贺连舟嚼着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沈藜娘忽然开口:"吕掌柜,贵号后院夜里常有猪叫?"
吕百川筷子一顿,随即笑了:"小姑娘听谁说的?粮号不杀猪,可镇上有家肉铺,半夜杀猪,风一吹,叫声就过来了。兴隆镇就巴掌大,啥声儿传不过来?"
"是么。"沈藜娘没再问,低头喝汤。
饭后,吕百川安排两人住头进院东厢房。房里两张床,被褥干净,炕烧得热乎。贺连舟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连着几天赶路,骨头都散了架。
沈藜娘没睡。她靠在炕头,拿三寸蓝刀挑了挑灯芯,耳朵贴着墙听外头的动静。
三更天,外头果然有响动——不是猪叫,是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闷闷的,从三进院方向传来。她轻轻推了推贺连舟:"醒醒。"
贺连舟一个激灵坐起来,手摸向枕下的短铡。
"三进院有动静。"沈藜娘已经下了炕,穿好鞋。
两人摸黑出了厢房,沿回廊往三进院摸过去。三进院黑漆漆的,粮仓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灯光。沈藜娘凑到门缝上一看——
粮仓里点着两盏油灯,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绑着个人,嘴里塞着布团。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拿鞭子抽那人,每抽一下,那人浑身一哆嗦,布团堵着嘴,只能发出闷哼。
吕百川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手里端着茶盏,看光膀子汉子抽人。
"说不说?广裕粮号的账本藏在哪儿?"光膀子汉子停下鞭子,拿脚踩住地上那人的胸口。
地上那人拼命摇头,布团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不说是吧?"光膀子汉子举起鞭子又要抽——
沈藜娘一把推开粮仓门,三寸蓝刀抵在光膀子汉子后腰上:"鞭子放下。"
光膀子汉子一愣,鞭子悬在半空。吕百川从太师椅上慢慢站起来,茶盏搁在桌上,笑容没变。
"这位姑娘,深更半夜闯人粮仓,不太合适吧?"吕百川语气像在聊天气。
"不合适的是你。"贺连舟一步跨进来,短铡横在胸前,"大半夜绑人抽鞭子,兴隆镇的官差不管?"
"官差?"吕百川笑了,"小贺,你以为广裕粮号是干什么的?卖粮?"他走到地上那人跟前,踢了踢那人的腿,"这是曹家派来的探子,来偷德盛楼在河套的暗账。曹家想吞德盛楼的粮路,派了三拨人,前两拨让我打发走了,这第三拨——"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人,"是个硬骨头,不肯说账本在哪儿。"
贺连舟皱眉:"德掌柜知道?"
"德掌柜啥不知道?"吕百川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粮仓角落一口大木箱,从里头拿出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这就是曹家要的东西。德盛楼在河套六县的粮路、盐引、驼队线路,全在这儿。曹家拿到手,德盛楼在河套就完了。"
沈藜娘收了刀:"那你绑人就行,何必往死里抽?"
"不抽不说实话。"吕百川叹了口气,"江湖上的规矩,你不狠,人家当你软柿子。小贺,你记住——走西口的人,心不硬活不长。"
贺连舟没接话。他看着地上那个被绑的人,心里翻腾——这口外的局,一层套一层,德盛楼、曹家、白家、忠义堂、蒙古旗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背后都藏着刀。他贺连舟一个黄土坡的穷小子,被卷进这漩涡里,像片树叶掉进了黄河浪。
"掌柜的,明早俺走。信送到了,没俺的事了。"他转身往外走。
吕百川在身后说:"小贺,德掌柜让你来,不光是送信。他想看看你这棵苗,能不能在口外扎下根。根扎住了,往后德盛楼的活儿少不了你的。"
贺连舟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厢房,沈藜娘吹了灯,黑暗里只说了一句话:"这趟活完了,咱得自己干一票。"
"啥意思?"
"给人押镖、给人送信,命攥在别人手里。咱得有自己的镖——哪怕小,哪怕就两个人。"
贺连舟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兴隆镇的更声。自己干一票……他想起离家时娘塞给他的那半块糠饼,想起连苓唱的小调,想起白水河滩上王独眼后背的血洞。命是自己的,路是脚下的,可这口外的天太大、太深,一个人、两个人,能趟出条道来么?
"先活过明天再说。"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黄河故道的水声隐隐传来,像谁在夜里低声哼着一支没调的歌。
结尾诗:
粮号后院夜审人,
笑面掌柜藏杀心。
河套迷雾层层裹,
少年何日定乾坤。
( 小说《黄沙藏龙局》
第六章 河套镇迷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