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辘辘,驶出紫禁城厚重的城门。
马车车厢之内,车帘隔绝了宫外的街景,光线柔和暗淡。连日来接连不断的构陷与生死危局压在肩头,直到此刻,昭华紧绷许久的身子才终于松垮下来。连日周旋对峙耗尽心神,眉宇间掩不住深深的倦意。
永琪坐在她身侧,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中。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肩头微微的疲惫,那一双握惯长弓长刀的肩膀,扛住沙场风雪,扛住深宫无数阴谋暗算,也终究会有疲累之时。
“都熬过来了。”永琪声音压得很低,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欣荣已经得到惩处,王府的冤屈得以洗刷,再也不会有伪造书信、刺杀构陷这般危局。”
昭华轻轻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安稳的心跳,闭了闭双眼。
“只是除去一个欣荣罢了。”昭华的声音轻轻浅浅,带着一丝疲惫,“真正盘踞在深宫之中的阻碍,分毫未损。太后今日吃了大亏,当众吃了哑巴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上她收敛锋芒,可暗处的算计,只会更加阴诡隐蔽。”
安亲王坐在车厢另一侧,听罢,缓缓点头,神色沉重。
“昭华说得没错。”安亲王捻着胡须,缓缓叹息,“今日御书房之上,太后步步周旋保全自身,半点把柄都没有落到皇上手中。欣荣是她推出来的棋子,棋子毁了,下棋之人依旧安坐宁寿宫。皇上心中虽明白一切,却碍于太后的身份地位,不能深究。”
“宗室之中,依旧有不少老臣感念太后恩典。往后不会再有这般血淋淋的刺杀栽赃,可流言、掣肘、暗中挑拨,绝不会就此断绝。赐婚的圣旨,依旧遥遥无期。”
车厢之中陷入短暂沉默。
马车一路行回安亲王府。踏入府门,府中大小下人悬着的心尽数落下,看见主子平安归来,纷纷躬身行礼。
回到院落,秋风吹落满庭残叶。昭华回房卸下沉重的朝服,换下一身紧绷的装束,换上一身宽松素色常服。连日高度紧绷之后,身心俱疲。
永琪没有立刻返回宫中。借着王府事情纷乱繁杂,留在此处小坐。
庭院之中桂树早已花叶落尽,只剩疏疏落落的枝干,冷月缓缓爬上夜空。
四下没有旁人,庭院寂静。
“皇上虽洗清了我们全部罪名,却依旧迟迟不肯下赐婚的旨意。”永琪望着天边一轮冷月,声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今日经欣荣一事,皇阿玛心中清楚我们二人情深意笃,可太后尚在,宗室非议未平,他依旧不愿意冲破全部阻力,断然下旨。”
昭华立于身侧,晚风拂动她鬓边一缕青丝,眼角那一颗泪痣,在月色下清晰分明。
“皇上身为帝王,万事先要权衡朝局。”昭华轻声道,“他可以惩处作恶的欣荣,却不能轻易撼动太后的地位。若是强行赐婚,便是与大半宗室老臣对峙,会动摇朝堂的平衡。”
“难道便要这般无止境地耗下去?”永琪转过头看向她,眼底藏着痛楚,“我们历经无数生死难关,躲过下药毁名,躲过兵权构陷,一次次从灭门大祸之中死里逃生,难道便只能遥遥无期地等待?”
他步步抗争,数次御前陈情,闯过一重又一重死局,可到最后,一纸赐婚,依旧横亘着万重大山。
昭华抬眸望进他眼底,望着他眼底压抑的焦灼与委屈,心中一软。她伸出手,轻轻抬手抚上他的面颊。
“永琪,我并非畏惧等待。”昭华目光澄澈,字字恳切,“沙场之上,我可以手持兵刃上阵厮杀,可深宫情爱,终究不能只凭一腔孤勇。若是我们逼得皇上太过急迫,反而会适得其反。”
永琪伸手,抬手覆住她贴在自己脸颊的手背,紧紧握住,指尖微微发烫。
“我不怕等待岁月流转。”永琪目光灼灼,目光牢牢锁着她,“我只怕岁月消磨,怕深宫诡计层出不穷,怕无尽风波,一次次将你拖入险境。我想名正言顺地护你,以夫君之名,光明正大站在你的身侧,不必夜夜深夜偷偷潜行,躲避宫中无数暗哨眼线。”
这话,道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不必夜半偷偷相会,不必处处遮掩情意。可以堂堂正正,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必再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身陷死局,自己只能处处束手束脚,辗转周旋。
昭华望着他眼底滚烫的深情,心头一片温热。
月色如水,洒满青石庭院。
她微微踮起脚尖,主动靠近。清冷月光落满二人肩头,她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眼眸。
“无论还要等一年,还是数载。”昭华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历经这么多风波磨难,我的心意,从未动摇。纵使没有一纸圣旨,我的心,早已属于你。”
话音落下,永琪心中汹涌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他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俯身,深深吻住她的唇。
晚风簌簌吹过院落,卷动满地枯黄落叶。万千委屈、煎熬、隐忍、思念,尽数融进这一个绵长的吻里。没有宫墙朝堂,没有权谋算计,此刻,只剩下两颗历经磨难紧紧相依的心。
许久,二人才缓缓分开。昭华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微微喘息,眼波温润。
永琪将她拥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昭华,我向你许诺。”他的声音低沉郑重,如同立下一生的誓约,“无论还要面对多少阻碍,无论太后还有多少算计,我永琪此生,非你不娶。终有一日,我必定求下赐婚圣旨,风风光光,以八抬大轿,将你迎娶入阿哥所,做我的五福晋。”
昭华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郑重的誓言,轻轻颔首。
夜色渐深,宫中宵禁将近,永琪不能久留。
离别之际,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贴身佩戴的白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清雅兰草,是他自少年便随身佩戴之物。他将玉佩,轻轻放到昭华掌心。
“此物你收好。见玉佩,便如同见我。”
昭华握紧温润的玉璧,指尖感受玉石传来的暖意,小心妥帖收进衣襟之内。
永琪恋恋不舍,万般牵挂,终究只能转身,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安亲王府,返回紫禁城。
而宁寿宫内,夜色已深。
太后独坐暖阁之内,屋内熏香袅袅升腾。亲信嬷嬷躬身立在一旁,回禀着安亲王府今夜的动静。
“回太后,五阿哥今夜在安亲王府逗留许久,夜深方才悄悄回宫。看情形,二人情意只增不减,丝毫没有因为重重磨难生出半分隔阂。”
太后指尖缓缓摩挲腕间的佛珠,烛火映着她苍老却依旧深沉莫测的面容。
“欣荣败了,却未能拆开他们二人。”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经此一案,皇上心中对哀家已然多了几分提防。明面上,万万不可再动手。”
嬷嬷低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太后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目光幽深。
“硬的路子,已经走不通。”太后缓缓道,“刺杀、伪造证据,都再也不能用。那就换另一条路。”
“如今云汐依旧居于行宫,是最大的隐患。皇上对她心存体恤,明着加害万万不可。可人心皆有软肋。既然武力除不掉,那便从人心入手。”
“另外,朝堂之上不必再鼓动群臣激烈进言。只需要慢慢潜移默化,时常在皇上耳边,无意之间,提起宗室子嗣绵延,提起五阿哥府中长久不能没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嫡福晋。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哀家耗得起。昭华再好,终究是女子,女子的年华有限。”太后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岁月,便是哀家最好的武器。”
嬷嬷心中恍然,躬身领命。
同一时刻,城郊行宫。
孤灯一盏,烛火摇曳。
云汐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月色。经历过被嬷嬷前来策反的风波之后,行宫守卫比往日森严数倍,护卫层层环绕,外人极难靠近。
可她心中清楚,只要太后一日身居高位,自己便一日不得真正安稳。她手中握着那桩深宫秘事的真相,便是悬在自己头顶一把永不落下的利刃。
夜色茫茫,各方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
欣荣被押往家庙的车马已经驶出京城,轰轰烈烈的一场风波看似落幕,可横亘在永琪与昭华之间的那道高墙,依旧巍峨耸立。
安亲王府闺房之内,烛火摇曳。
昭华取出那枚兰草玉佩,握于掌心。玉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永琪手心的暖意。
磨难尚未结束,前路依旧漫漫。可只要心意相通,便有直面一切风雨的底气。1
不够看……想看后续的故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