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山番外

be结局

前面都一样

车马一路向南，嘉禾屿果然如许鑫蓁所言，碧海环着屋舍，潮声朝夕不息。

许府庭院阔朗，许父许母待人宽厚，祖母性情慈和，并无半分豪门苛待外人的架子。

周诣涛渐渐安下心来，白日在府中陪着许鑫蓁，或是随他去海边漫步，看浪潮卷上白沙，日子安稳绵长，仿佛这般岁月能一直持续到老。

有时周诣涛也会觉得一切很不真实，如梦一般虚幻。

他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影，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自卑，从前的自己根本就没想过，不，是根本不敢想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从前他只是活着，就已经拼尽所有，他本不是一个敏感多虑的人。

但爱会让人自卑，不是吗？

可安稳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不过两月，边境烽烟骤起，康平国与邻国争端激化，战火燃于北疆。朝廷下旨，广征青壮入伍，檄文传至各州郡，连嘉禾屿亦收到征召文书。

夜里烛火摇曳，周诣涛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枚陈旧的青铜残片。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天下太平。

周诣涛记得父亲常把自己唤到身侧，摸摸自己的脑袋说：“阿涛，这世间最安稳的光景，不是建功扬名，不是封侯得赏。是北疆无狼烟，海内无离乱。将士不必埋骨黄沙，寻常人家，能亲人相守，岁岁相见。”

倘若那时父亲不辞官回乡，现在他应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吧。

烛火噼啪一响，灯花坠落。周诣涛看着掌间锈迹沉沉的残片，眼底翻涌起伏。

“为什么？我家在朝廷那边有点关系，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直接把你的名字从文书上划掉，何必跑去送死，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你有个……”

“蓁蓁”周诣涛出声打断他，“我并非一时兴起，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

“我父亲儿时常给我讲述他在军营里的生活，他说要天下太平，现在我有这个机会，我想完成他的遗愿。”

“其二是为了你。”

“为了我？”许鑫蓁愣愣的听着。

“许鑫蓁，我想配得上你，想名正言顺的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瞧不起我，也看不起你。”

泪水悄无声息漫出眼眶，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别哭，蓁蓁”

“倘如我能回来，我一定娶你。”

这是周诣涛给的最重的承诺。

许鑫蓁心中又痛又气，一连数日不肯同他说话。可待到队伍启程那日，他终究还是来了。

“喏”许鑫蓁将一物塞到周诣涛手里。

“这是？”

“平安符，我去寺庙里求来的。”许鑫蓁抬眼，直直望进周诣涛眼底。

周诣涛弯起唇角浅浅一笑，郑重地将平安符揣入怀中贴身之处。

队伍动身启程，周诣涛转身随行。许鑫蓁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而出，朝着他远去的背影呼喊：

“周诣涛！你若是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北疆战事胶着，秋夜寒风卷着黄沙扑打营垒，两军鏖战已久。周诣涛凭着出色的本领，很快便一路升官到副将之位。

他每月都会给许鑫蓁写信报平安，战场形势一片大好。

寒夜的风穿过帐幕，吹得灯焰不停摇晃，他肩头的伤口尚在隐痛，握笔的手掌还留着长枪磨出的厚茧与裂口。纸页简陋粗糙，墨汁偶尔会被帐外飘进来的风沙洇开。

他文化水平不高，有不会写的字就问同营的战友。战友曾笑着打趣他“又给你老婆写信啊”

周诣涛只是傻傻地笑。

他从不写厮杀惨状，不提流血伤痛，只拣安稳的话说，写营中月色，写北疆落日，反复叮嘱许鑫蓁不必忧心，好生保重自己。

狂风卷着黄沙漫天狂舞，碎石被风裹挟着砸在铁甲上，噼啪作响。旷野之上金戈交击、嘶吼哀嚎交织成一片，震得大地隐隐发颤。

周诣涛一身征甲蒙着厚厚的尘土，甲片缝隙里凝着暗红的血痂，新旧血痕层层叠叠爬满铠甲。右手紧握长枪，枪杆早已被掌心的汗水与血水浸透，掌腹裂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翻起，每攥紧一分，便是钻心的疼。敌军层层叠叠围在身前，刀矛如林，步步紧逼。

周诣涛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心口的位置静静放着那枚平安符。是许鑫蓁亲手求来。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粗糙硌着掌心裂开的伤口，血腥味混着黄沙尘土扑面而来。

长枪斜斜一挑，甲叶相撞铿锵作响。周诣涛沉下气息，目光如寒星锁定扑上来的敌人，枪尖破风而出。

以一敌百，将敌军杀得溃败。

忽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直直刺入周诣涛心口，周诣涛躲闪不及，巨大的冲击力猛地撞得他向后踉跄半步，甲胄被剑洞穿，温热的鲜血顷刻顺着铁甲缝隙汩汩淌出，浸透内里衣衫。

周诣涛转身将那人踹开，又将刺入胸口的剑拔出，忍着剧疼将人杀光后再坚持不住，踉跄着拄枪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将手伸入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鲜血将平安符染的血红。

周诣涛垂眸，目光落在平安符上，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终究还是，

要食言了……

待到敌寇溃逃，厮杀声慢慢消散，荒原只余下遍地断戈残矛，硝烟笼罩四野。

康平国大捷。

同营战友找到周诣涛时，他周围横竖都是敌军尸体，他如同战神一般立于尸海之中，背脊挺得笔直。

再向前一探，早已没了气息，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符。

用了好大力气将周诣涛手指一根根掰开才将平安符取出。

遗物和尸身送到嘉禾屿时，许鑫蓁站在府前听着周围人的安慰，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

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参加葬礼，静静地亲手为周诣涛立了墓碑。

只是在无人之时，将额头贴着墓碑，轻轻一句“周诣涛，你失约了……”

这话很轻，连着那滴很重的泪被风吹向远方。

小狸被许鑫蓁送给江利杰养，江利杰知道他要干什么，却找不到理由阻止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狸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江利杰怀里不断挣扎。

“喵喵喵——”

许鑫蓁摸了摸小狸的头，又冲江利杰笑了笑。

那年冬天，真的很冷。

嘉禾屿罕见落了大雪。漫天碎雪悠悠飘坠，山野一片素白，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冷色。

许鑫蓁换上嫁衣，束上鎏金发冠。红裳皑皑，衬着窗外漫天白雪，刺目得令人心悸。

他独自踏着深雪，一步步往周诣涛的葬身之地走去。

 风雪呼啸，落雪积在红袍下摆，一点点打湿锦缎。许鑫蓁跪在墓前，将早已备好的瓷盏放到墓前，又取出酒壶将两杯瓷盏酙满酒。

雪还在不停地落，许鑫蓁拿起其中一杯酒盏对着墓碑遥遥一敬。

随后将酒一饮而尽。

那是一杯毒酒。

毒性顺着咽喉一路往下蔓延，脏腑间翻起撕裂般的疼。殷红的血，慢慢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许鑫蓁望着碑上镌刻的名字，唇角浅浅扬起笑意。

“周诣涛，我来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