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陈默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救护车在半路停了一次,急救人员做了心肺复苏,没有救回来。周振声接到警方的电话时,林晚正坐在他的车后座,看着窗外灰色的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她听见周振声对着手机说“知道了”,语气很平,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案子。
挂了电话,周振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陈默死了。药物过量。救护车上没抢救过来。”
苏晴攥紧了林晚的手。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那个每天早上对她笑、给她递水递药的人,死了。她恨他吗?她不记得恨他。她记得的只是今天早上读到的那些字,和视频里那只带疤的手。恨是一种需要记忆支撑的情绪。她没有足够的记忆去恨他。
“林女士,”周振声说,“接下来几天警方需要你配合录口供。但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我会在场。你不用害怕。”
“我不害怕。”林晚说。这是真话。她此刻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心里有一种很轻的空旷感,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口供录了将近三个小时。负责案子的警官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很温和。林晚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说。苏晴坐在她旁边,偶尔补充。周振声坐在另一边,确保每个问题都在法律框架内。方警官看完所有材料之后,合上文件夹,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他说,“你提供的证据很充分。陈默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伪造证据,这些我们会继续调查。虽然他本人已经不在了,但案底会留档。你不用担心任何法律上的后顾之忧。”
林晚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那本日记。他伪造的那本。最后会怎么处理?”
“作为证据封存。”方警官说,“如果你想拿回来,可以申请。但可能要等案子彻底结案之后。”
“我想拿回来。”林晚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了。”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行人来来往往。林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苏晴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周律师说,他送我们回安全屋收拾东西。今晚我们换个地方住。陈默的事上了新闻,安全屋可能被记者找到。”
“我想去湖边。”林晚说。
苏晴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也有心疼。“你昨晚几乎没睡——”
“我知道。”林晚打断她,“但我今天还记得。明天我就不记得了。我想趁我还记得的时候,去看看那个地方。”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湖在城郊,开车要将近一个小时。苏晴把车停在一条窄路尽头,前面是一片柳树林,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林晚推开车门,湖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湿润的、带着水草腥气的风灌进肺里。
她沿着碎石小路往前走,穿过柳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湖不大,水是灰绿色的,远处有几只野鸭游过。湖对岸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其中一间的屋顶是红色的,在一片灰瓦里格外显眼。
“那间就是。”苏晴走在她旁边,伸手指了指红屋顶的房子,“你租了三个月。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隔壁。你失踪之后我续了租,跟她说你去外地了。”
林晚站在湖边,看着那间红屋顶的小房子。她试图回忆什么,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只能通过苏晴的描述和那本小说里的文字来拼凑这个地方的样子。但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膝盖微微发软,眼眶发酸,呼吸变得很浅。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湖水。冰凉从指尖窜上来,像一道电流穿过手臂。她想起小说里的一句话:“她把手伸进湖水里,觉得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地方。但水是暖的。”
此刻水是凉的。但她还站在这里。
“我想进去看看。”她站起来说。
苏晴带她走到红屋顶的房子前,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门锁生了锈,拧了两下才打开。里面很小,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个带浴缸的小卫生间。家具不多——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张床,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花盆。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
林晚走进去,手指划过桌面。桌角放着一叠稿纸,已经蒙了灰。她拿起来,看见最上面一页写着:
“第一章。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以为自己昨天刚结婚。枕边那个男人对她笑,她就跟着笑。直到她在枕头下面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跑。”
她认得这些字。是她的。她翻到后面,看到更多的章节,密密麻麻修改的痕迹,红笔圈出的段落,页边空白处写着“这里节奏太快”“这段重写”。那是写小说时的自己留下的痕迹,那个自由的、没有被关起来的自己。
她拿着稿纸坐在床沿上。苏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想在这里住一晚。”林晚说。
苏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我想在这个地方睡一觉。明天醒来的时候,我会看到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我会看到笔记本,读到所有的事情。但这次的地方不一样。这次是你带我来的,不是他。”
苏晴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她的眼睛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好。”她说,“我去车上拿睡袋和食物。你坐着,别乱走。”
苏晴转身出去。林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叠稿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稿纸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字:
“今天我来湖边了。陈默死了。姐姐带我来的。明天我会忘掉这一切,但没关系。这间屋子是我写的。这个湖是我选中的。我的故事还没写完。”
她把笔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湖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远处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从金色变成深蓝,直到苏晴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吃饭了。”苏晴说。
林晚转过身。苏晴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火腿和矿泉水。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你醒来的时候,”苏晴说,“先看这个。”
林晚点了点头。她坐下来,接过苏晴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干,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湖水的声音轻轻拍着岸边。夜色从湖面上漫过来,一点点吞没了红屋顶的房子。林晚坐在窗边,看着最后一点天光消失。
明天她会忘记今天的一切。但今天她还记得。记得湖水的冰凉,记得苏晴的手温,记得那叠稿纸上的字。
记得自己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