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晚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很亮,但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横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咖啡香。
她侧过头。床边没有人。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这个房间她完全不认识,床头柜上没有台灯,没有药瓶,没有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墙上也没有风景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攥了什么很久。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崭新。
她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自己的字迹,用力得几乎刻进纸里:
“我叫林晚晴。”
“苏晴的电话:139xxxxxxx”
“我见过姐姐了。我全都知道了。陈默是绑架我的人。”
她盯着这三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字是她的,每一笔每一划她都认得。但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写着更详细的记录——陈默是谁,她得了什么病,日记本是怎么回事,那个U盘里的视频。还有一句话:
“你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苏晴是你姐姐。相信她。”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林晚攥紧笔记本,身体绷起来。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她坐着,脚步顿了一下。
“你醒了。”女人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很瘦,颧骨高,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五官和林晚有几分相似。“你记得我吗?”
林晚摇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抬起头:“你是苏晴?我姐姐?”
苏晴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伸手把咖啡杯往林晚那边推了推:“先喝点东西。你昨晚几乎没睡。”
“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逃出来了。从陈默那里。”苏晴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我们连夜开车到了隔壁市,我朋友的房子,她现在人在国外,房子空着。你可以暂时住这里。”
林晚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低头看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更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
“你写了一本小说叫《湖边的女人》。让苏晴给你看。”
“小说?”她抬起头,“我写过小说?”
苏晴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打印稿,放在床上。林晚翻到第一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以为自己昨天刚结婚……”——她认得这个句子。不记得写过它,但它像一段刻进骨头里的旋律,读到的时候,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回应。
“你花了两年写这本书。”苏晴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写一个失忆的女人怎么发现自己被困住了,最后逃了出来。”
“我写的时候……”林晚翻着书页,语速慢下来,“我写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苏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件事要跟你说。今天早上我查了新闻——陈默报警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他报的案是‘妻子失踪,精神状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苏晴的声音压得很平,“警察正在找你。但他们找的是‘林晚’——那个患有顺行性遗忘症的、需要丈夫照顾的女人。”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能去警察局。至少现在不能。”苏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我托了一个朋友,帮我们联系了一家私人医院。你体内的药物残留可以做血液检测,如果查出有违禁成分,就能证明他在给你下药。这是最硬的证据。”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小说里的主角在第几章逃出来的?她翻到后面,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接近结尾的地方,主角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检测报告,旁边是姐姐的手握着她。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我写过这一段。”她轻声说。
苏晴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别开了脸。“对。你写过。”
下午两点,苏晴开车带她去那家私人医院。是一家很小的诊所,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招牌上写着“康宁心理诊所”。前台护士像是认识苏晴,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她们带进了抽血室。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林晚没有看。她盯着对面墙上的挂画——一幅印刷的莫奈,睡莲。很模糊,像没戴眼镜时看到的世界。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要等两个小时。苏晴带她去了附近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烤得温热。林晚把笔记本摊开在面前,拿着笔,趁自己还记得,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补写下来。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苏晴。”
“嗯?”
“陈默会找到我们吗?”
苏晴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低沉的男声哼着听不清的旋律。她最终说:“那个追踪器我扔了。这辆车也没过户。理论上他找不到。”
“但你害怕。”
苏晴抬起头,目光和林晚对上的那一刻,她绷紧的肩膀塌了下去。“对。我害怕。我怕他比我们想的更聪明。我怕警察先找到你,把你送回他身边。我怕你又忘掉这一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张床上,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晚伸出手,握住了苏晴放在桌上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写了十七万字。”林晚说,“主角逃出来了。我也能。”
苏晴低下头,终于哭了出来。她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把纸巾洇湿了一片。林晚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她在心里默念那些字,像念咒语一样。
苏晴。林晚晴。湖边的女人。跑。
两小时后,她们回到诊所。医生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她拿着一张检测报告站在诊室门口,表情很严肃。
“药物残留检测结果出来了。”周医生把报告递给苏晴,“血液里有微量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还有另一种成分——我做了加急毒理分析,是右佐匹克隆,一种镇静催眠药。长期服用会导致短期记忆严重受损。”
“能证明是被人下药的吗?”苏晴问。
“不能直接证明,因为这类药物也有合法处方。”周医生说,“但剂量不对。报告显示她体内的药物浓度远高于正常治疗用量。如果连续服用超过六个月,会造成不可逆的记忆损伤。再继续吃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林晚听懂了。
苏晴攥着报告,指节发白。“谢谢周医生。”
两人走出诊所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行人稀疏。林晚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药效在消退,记忆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她抓住苏晴的胳膊,急促地说:“笔记本。我要写下来。”
她蹲在路灯下,翻开笔记本,把检测报告的结果一条一条写上去。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字迹越来越潦草。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苏晴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明天我醒来的时候,”林晚喘着气说,“给我看这个本子。给我看我的小说。告诉我所有事情。一遍一遍地说,直到我记住。”
苏晴用力点头。
远处,一辆深色的车从巷口缓缓驶过,车速很慢,像在找路。
苏晴猛地站起来,拽着林晚往反方向走。
车在巷口停了三秒,然后加速驶离了。1
写得太戳人了,不够看。。。。